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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鼠猫】上邪之蒹葭-17 by:firef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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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唐门

 

白玉堂身上的毒,发作的果真霸道。尚不等展昭思索停当,已觉得扣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生生抓碎他的肩胛骨。他知是药性厉害,却又不经意的看了眼那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若是因为他方才碰了那孩童的衣服是故中毒,自己是否不久也会毒发?又或者,须得接触皮肤?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看到白玉堂对他点了点头。不知是否不愿人前示弱,虽然那手扣得如此狠重,额角亦有冷汗渗出,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大变化,只微微打着眉头。

展昭知道白玉堂点头的意思,这毒必是同漫麝有所关系的。

周助似乎也看懂了白玉堂的意思:“你果真中了‘漫麝’?!”

展昭听他语气,似是当真的吃惊,便点了点头:“难道这两者相生?”

周助不再说话,只点了点头。低头的瞬间,左手五指掠过帞头,取下五根细如牛毛的金针。“我替你先止住,回开封府让公孙大人看过,你们也好放心。”

他说着,将五针逐次扎入白玉堂的完骨、肩井、神关、尺泽和涌泉五穴,认穴之准,令白玉堂自叹弗如:“想不到小兄弟你如此厉害,我自问精于认穴打穴,却决计看不了你那么准。”

周助浅笑:“白大人与我不同。你是武家的穴,我是医家的穴,求的精准本就天壤之别。”说着,他侧眼去看展昭。

展昭深深的看了周助一眼:“我也很佩服现在小助的能为。”

周助知道自己展昭这是话中有话,笑笑也不去接。反是白玉堂先上了马,也不知会他二人,夹了马肚子往开封府去。

展昭和周助便也各自上马,跟着他回去。

 

白玉堂到开封府的时候,公孙策他们也刚到。尚未来得及给那孩子看治,却见白玉堂一头便往西厢冲。

“白护卫?”

白玉堂朝公孙策勉强颔首:“先生,你先给这孩子看,我无甚么大事的。”

话虽这般说,公孙策却已从他的面色上看出了门道。“你方才遇了什么事,怎会中了毒?——谁给你下的发针?”

白玉堂摇头,还不待回话,展昭和周助也已经先后进来。

“先生,是这位戚家的小兄弟下的。您看玉堂同这阿贵哪个更急些?不急的便叫这小兄弟先照看一下可好?”

公孙策闻言看了周助一眼,眼神中,七分惊诧,二分了然,一分迷茫。

周助仍是那般清浅的笑了笑,展昭和公孙策却都未放过这笑容中泛出的一片无奈。

 

“既然如此,当真幸甚。要劳烦周小兄给白护卫诊治了。”

周助是素来不会客套的,只是轻轻点头,说了声“好。”

 

公孙策同周助各自施治。那边的孩子借了展昭的内力逼毒,这边周助一边给白玉堂施针,一边叫他导气吐纳。

都不过两个时辰的光景,便各自起针。

 

白玉堂身上因为两毒相生,故而虽然吐出两口毒血,身上依旧不甚舒坦。他看着周助在那里写方子,心下就已开始后悔自己的托大。

分明之前展昭就明里暗里的提醒过他,他中这漫麝,可能同这次陈琳的事情是同一拨人所为,他怎的就没提放了岳彩馨这招。此番若不是巧遇了这个叫做周助的少年,自己恐怕又要到阎王殿里走一遭。虽说最后生死未定,而且他也很相信自己命硬,想来却还是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似的。方才心头那阵如刀割火焼般滋味,当真难受得紧。

 

这周助看白玉堂已没有什么危险,便起身说要告辞。

展昭便出来送了他一段。

 

“我们这是该去哪里?”

“去城东的兴义居,相公前头看中了的,却嫌价钱高了。谁知问了别家,只有更贵。所以等我过去找你们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去那儿了。”

展昭听了他一席话,不禁笑了起来:“小助你明明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之前为何只装作不懂?”

“想给展大人一个惊喜啊——谁知道,弄巧成拙。”

“大人二字,听来当真生分得紧。”

“其实我也想叫展大哥的。”

“有何不可叫的?说实在的,想不到,八年不见,你竟学了这一身的好本事。”

周助听展昭将话题转了出来,知道此刻若是再不坦言,怕是这大哥日后便不用再叫了:“展大哥口中虽说可叫,心理却未必这么想。大哥见多识广,八年前已曾游历川蜀,唐门的发针之术,必是见过的。怎的装了这个问题,却不开口相问?”

展昭摇摇头:“你这性子,倒还是一点没变。机灵精怪得紧。”

周助挑眉:“那可不比开封府的白大人。”

展昭哈哈大笑:“机灵精鬼,你们倒是难分伯仲。他不过肆意张扬,甚了你一头,便被你刻薄了去了。”

“你怎知他回头不会刻薄我?”

“你莫扯开了话题——你也莫怪我刻薄了你。只是这唐门秘术,你却是怎的学来的。我于这事情上疑你,你自然也可理解。”

周助闻言一愣,竟是沉默了半晌:“想不到,展大哥入了公门,说话仍是这么畅快淋漓。”说着,他缓缓吸了口气,续道:“我这故事,说起来还真的很长。展大哥若是今日要听,怕是得去找个馆子坐下。”

展昭点头:“城东有家孟坊,火锅做得很是地道。还从海南处进来一种红色辣椒,比之葱姜,虽少却一丝清闲降火,却是很提味道。可要去一试?”

“啊。原来展大哥你来京城当官,查的是这民生民口。”

“那可不是我。天天想着过来的,是那今天被你救了的白大人。回头这账单我还得开给他的。”

两人说着,都笑起来。

“你将你家相公一人落在客栈里,回头不会被责骂?”

周助笑笑摇头:“等大哥听了故事,再问我这话不晚。”

 

四川唐门,由武周圣历年间由一民唐高宗时候的太医秦鸣鹤[1]所创,中宗神龙时期便以针灸和用毒两项盛名江湖。如今已逾三百年。

唐门的人,由其创建者可知,其实并不姓唐。只为表创者报效李唐之愿,故称唐门。有此可知,唐门最先创建之愿,实在同现今江湖所知的那个无毒不用其极的唐门,并不相同。秦宗因百多年前发现此种诟病,故立下规矩,非秦氏族人,不得学习唐门的针灸用毒之术。后因有女子出嫁,将典籍带离,遂发展成传儿传媳不传女。

 

这些故事,并非江湖上人尽皆知,但是周助知道,展昭一定是知晓的。

 

“大哥知道,我当时一心要做的事情,便是为家父家母报仇。”

周助在孟坊坐下,展昭叫小二上了一壶梅子酒,周助又格外要了一份羊蝎子,便等着上锅开涮。

“我自是知道。你当时悲苦,我劝也是无用。偏你一副玲珑肚肠,却不是学武的材料。我那时也有事不得久留,本说好了事毕便去找你。再到蓝田,却听说你已遭不幸,被人药死。害我还伤心甚久。——想必你是之后,为唐门中人所救了。”

周助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桌子。

“大哥你啊,生得一副实在面孔,练得一身厚重内功,却是这样聪明。当真叫人羡慕死。”

“你这一手好医术,还不知道多少人想求求不得。”

 

说话间,小二上了梅子酒,又两碟小菜,一盘酱牛肉,一盘花生米。都是周助喜爱得紧的事物。

周助于是也不顾展昭,拉开袖子倒上酒便开吃。吃得喜欢时,一双眼睛变眯成弯弯两轮月芽。展昭却不合时宜的想到第一次和白玉堂过来时候的情境。那时候白玉堂刚随着自己回京,尚未禀告包大人,因此还是个生死未卜的关口。那人也因这个,死活说要来吃一次这儿的羊肉火锅。为此竟然还软硬兼施,最后将他闹了个没有办法,只得随过来。看他见了爱吃的事物,一双凤目崭崭放光,心中的那点无奈,也就随即变作了纵容。

 

想到这里,展昭便不自觉的摇了摇头。

周助嗯了一声。

展昭笑着答道:“你们俩于这吃食一道的热衷,还真是像。”

“那是。若不因此,我定不会出手救他。”

展昭点头。他自是知道,周助这一笑的云淡风轻,实是真正的凉薄似水。除了他在意的人,别人的死活于他便是毫不相干的事物。

 

“你来京城,是为了避难?”

“避难?我要避什么难?”

“自是唐门万里追杀的难。——如今在这儿露了身份,岂非又要劳顿?”

周助看着展昭摇了摇头。

“我可不是来避难的。我们真的是因为国风他要参加科举。”

“国风?”

“是啊。——展大哥,你这般聪明,难道还没想到这其中的妙处么?我当年是被唐门的人所救的。你知我一心一意报仇,听说了有这样一个门派,怎么可能不动心。所以就做了个当时自以为很聪明的决定。”

“什么决定?”

“扮作女子混入唐门。既然唐门传儿传媳不传女,那我只要嫁过去不就成了。”

“你的这个想法真够惊天动地。”

周助瘪了瘪嘴,“我在一次唐门换下人的当口上,得了伙房帮手的缺。后来就有一次巧遇了唐门的二公子,秦国风。他看我生得好看又伶俐,就将我提到了身边。这样,虽然还是不能拜师,偶尔却可学到东西。闲聊时候说起我的事,他也不多问。渐渐的,他教我的东西便越来越多。直到有一次,笑着告诉我说,就我现在知道的那些,想出唐门怕是也不成了,不如就嫁了他好了。我那时候心里还在庆幸他竟如此容易上钩。后来等学到一定时候,才明白,原来是男是女,一搭脉象便知道了。我气不过,还指着鼻子骂他耍我,他却一张扑克脸,反问我为混入唐门难道不就为此。” 

“看起来,他倒是早知道你的想法,而且真心想要帮你。”

“嗯,后来,我们趁着还没有被发现,他便和家人说要出来求取功名,离开了唐门。为了怕路上有人听闻风声,一路上他便改了姓氏。人们一般不肯改换姓氏的,所以我们想着,如此做或可瞒上更长的时间。”

“那他今晨的那番反应那是……?”

“那倒不是他装的。他确实是怕死人。”

展昭笑起来:“还倒也真是个怪人。”

“怕死人不稀奇的。唐门医术精湛,他确实没怎么见过死人。一般人看见死人都怕的吧。”

展昭点头:“那是我臆断了。总是觉得,行走江湖的一般似乎都不怎么怕死人。”

“一般人是如此,他是特例,但凡见到尸体,便脸色发白。所以他的医术倒是奇高。”

“今日之事,倒真是个中巧合,我怀疑了你,是我的不对。来来,愚兄我自罚一杯!”展昭说着,满上一杯梅酒,一饮而尽。

周助微笑:“也不尽然。若不是因为知道大哥你在开封府,你道我会提议报案么?”

 

“你这冷清的性子,过了如许多年,也不曾改。”

“怕是一辈子改不了了。”

“那你的仇家呢,寻得如何?”

“寻到了。国风前一回的京试,也是因此耽搁下来的。”

“那愚兄倒要恭喜小助了。”

“好了,现在故事都对展大哥说完了。这次你便没有疑问了吧。”

展昭认真的想了想:“暂时没有了。——虽然我其实很好奇,你原是打算怎生个报恩法。”

 

“没想过。不过是展大哥需要的时候,能有可以帮忙之处。”

“此话说得实在!”

 

说完两人都是一笑。不觉锅已沸腾许久,当是专心吃食的时候了。

 

 

 

[1]秦鸣鹤:唐高宗侍医,医术精湛,以针灸见长。时高宗因武后攥权,子孙被贬流放,河南水溢岁饥,边事紧急频犯,故苦风眩,“头重不可忍”。秦鸣鹤建议,“刺头微出血,可愈。”武则天欲以不敬斩,高宗止:“吾苦头重,出血未必不佳。”秦即刺其百会,将高宗治愈。(旧唐书·高宗纪下第五,中华书局1955年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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