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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罗黄罗】死生契阔-24 by:firefish

【第二十四章 旧梦】

“保重自己。不要、伤害彼此……
你们平安。吾……很、欢喜。”

黄泉说完以后,没有再出声。
罗喉感到自己的手臂上传来了一阵阵的颤动。越来越剧烈。甚至分辨不出是怀中人在颤,还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身体里也传来了一阵被掏空般的失重感。不知是功力耗竭,还是害怕失去怀里的人。
其实他身上的伤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轻。虽然在等着黄泉诊断结果的那段时间,凭借邪元强大的灵源恢复了一些。但很多创伤依旧是需要休养的。

连续的作战和这样高速的赶路,透尽了体力,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是罗喉却是在想,自己并是不值得黄泉这样付出。
他的欣慰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生生在他的心口掏了一个洞。

罗喉只是一个暴君,一个枭雄。复生以来,他从来不曾对谁好过。为什么竟会有人,在自己的性命都快为他送掉的时候,还要对他的平安感到欢喜。
这一世的罗喉不值得有人这样对他。
那么或许,在内心深处,他其实觉得自己的前一世,是值得有人对他好的。
可惜没有。
这一世他已经割断了这样的念想,却偏偏出现了这样一个人。

这就是命运吗?
然后命运又要将这个人带走。

罗喉不相信命运。
但他也不禁更谨慎地盘算起硬闯幻月之陆封印的可能。
他不能拿黄泉的性命冒险,所以就算颇有自信。他也宁可向身边的人寻求帮助,好让事情更加稳妥些。

“幻月之陆,可是老月王封印的?”
“是。”也是造成幻族灭亡的主要原因。其实此刻,苍月银血心中也颇是杂乱。火狐夜麟来到月族的一幕幕都在他脑海中闪。这个在他眼中,因为受伤而任性地憎恨着月族,却在关键时刻,又割舍不下血脉,然后又倔强地以帮助敌人的方式继续施行着报复的二弟,或许其实比他更珍惜亲情。他却其实从来不曾给过他守护。

“月王的玉玺能将其打开。吾要见幽溟。”
银血皱了下眉头。这样的时候,能够帮助夜麟的,居然也不是他自己。非但不是他,而且还是月族的敌人。黄泉帮助的那个敌人:“你如何知晓?”

“天下,无罗喉不可知晓之事。”他在延绵战火之时,也并非毫无选择。月族,并不是他前进的路上必经的地方。只是当时的月王,用欺骗和阴谋,毁灭了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另一个民族,却还赢得了历史的赞誉。而他罗喉,本就是毁灭“明主”的“暴君”。

“你!”
“你不想救伊吗?”
苍月银血恨恨地不说话。他明白罗喉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只仍是免不了为其态度烧心。这儿怎么说也是月族的地界。可在这个时候还计较这些,也实在太荒唐了——救活夜麟才是当务之急。终于,他压下了情绪的冲动。“吾不跟你争。还是快走吧。”

“嗯。”

该死的罗喉为什么又突然表现得这么老实。这是怎样一种畸形的性格啊?
前一刻霸道得让你抓狂,后一刻温顺得让你内疚。苍月银血腹诽了一句。
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月族的通道已经近在眼前。
过了通道之后不远,就能到达幻月之陆那片被封印的地方。

“站住!”
“什么人?!”
还没到达,就看到两个月族的士兵从通道另一头蹿了出来。
这是银血离开前,根据月族的新形势而设计的布防。
“是吾。”

“大将军。”虽然苍月早就离开了大将军一职。但这个头衔在月族人的心中,始终是属于银血的。
苍月银血嗯了一声。“吾有急事要见月王。”

见过罗喉本体的人并不多。虽然上次他到月族,最后时刻曾经脱下暗法之袍。
但那时候大多数士兵也因为支持幽溟的天冥绝式而耗尽了体力,并没有看到罗喉真容。
因此前来的士兵不认识银血将军身边这个身穿金甲的人。
只觉得既然是随银血将军一同前来的,那就一定不是坏人,立即就让开了路。

进入月族后。为了避免黄泉路上的颠簸,苍月银血提议自己一人去找幽溟便可,好让罗喉可以直接带着黄泉去封印边上。

罗喉没有反对。和银血分道扬镳。


来到封印附近后,他小心地找了块地方,铺上自己的披风让黄泉能够躺着。之后又忍不住探了探对方的气息。
约莫是得了体内那丝似存在又找不到的功体之助,黄泉虽然受了如此重伤,仍是尚存了一丝的气息。
但这恐怕也已经是极限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各种生命迹象也都在渐渐地失去。

“黄泉……你不能这样就死。吾不允准。”
虽然被医官们极力谏阻,罗喉还是忍不住将自己的功体缓缓地输给黄泉。
他忍不住。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人离开他。
他还一点都不了解他。

哪怕他还记得,第一次在这片大陆上见到他时,这个人一身布衣,双手被废,却敢披着月光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的样子。
他记得他那双冰蓝色的,敢于直视他的眼瞳。

他记得他曾问他:
“罗喉,在月族的历史上是一个暴君。这,让你感到高兴吗?
他还说:“只有卑鄙的君王,才会用武力逼迫弱小的人民屈服。”

他也记得那人被月族人重伤后,醒来时依旧不变的对自己族人的守护和同自己的针锋相对。他是他生命中第一敢当面用“无聊”来评价他的人。

他也记得,御武殿上,这个人一次又一次地用冷淡甚至嘲讽的口吻“保护”了他。
“我真想提醒你,三天后,你对上的,就是三地联军了。”
“人的价值是需要压榨的。天下封刀那些没有活下去价值的武师们,可以在天下封刀没有找到拥有刀龙之眼的人以前,每七天杀一个。好让世人明白,罗喉的条件并不是儿戏。”
“一个强者,不会去要求别人做他们做不到的事。就算是自己的属下也是一样。”

“保护”。其实是罗喉不止一次的感觉。
黄泉的确在试图保护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甚至搭上性命也再所不惜。

罗喉心里明明知道,却仍旧拒绝承认。
因为黄泉始终用一种微妙的态度,让他可以想,这个人来到自己身边是别有目的的。

他知道黄泉明白他。就像他那些话里一句又一句透露出的玄机。
“你所见到的吾,还不值得你追随吗?”
“我还没有见到真实的你。”

但是他却拒绝去展示。即使黄泉的话,已然扎扎实实地刺进了他的心。

没有人会毫无目的的对他好。
他不会再这样天真。

白瓷般细腻却冰冷的脸容上,嘴角依旧微微下垂着,显示着主人的无情。

开口,依旧是水平如镜的语气,如果忽略那喉头微微的颤抖。“你还没看到真实的吾。怎可以这样就死呢?”
罗喉依旧保持着输送功力的姿势。但是他其实真的已经很累了。

这时候,黄泉挣了一下。脱开了他的手。
喃喃地唤了一声“罗喉”。

罗喉一怔。和最开始给黄泉疗伤时候相似的感觉再次传来。
某种东西。随着他的收手,自对方体内流传过来。陌生,却又仿佛是发自内心一般的自然。
这一次罗喉细细地体味了一番。那感觉,像是寄托,像是豁然,也像是欣慰。
细密地绕织在心头。和他现今对黄泉的感觉有些相似,又有些截然的不同。

“回来吧。”黄泉再次喃喃地开口。他说得很轻。罗喉忍不住凝神去听。甚至将耳朵凑到了他嘴边。
他听见黄泉絮絮叨叨地说:“罗喉,为何你连让我原谅你的机会,不给我……”

或许,是因为若是你能原谅吾,你就无法原谅你自己。
罗喉虽然不理解黄泉的话,却是本能地在心中回答了一句。

他当然不理解黄泉的话。因为黄泉正在痛苦的,是在这个时空里,并未发生的事情。

他正在做一个自罗喉离开后,就总是缠绕着他的梦。
在广阔地布着漫天繁星的夜里。白雪像天鹅绒一样的纷飞。银血来接他。
突然地,一道金色的身影,将他的大哥生生吞没。
然后那个身影又朝他伸出手,将体内的光芒缓缓地度给他。

他的手上传来对方身体的温度,让这梦境越发的真切。
这就是梦魇。——半年之前,还生生地存在他梦里的魔魇。
即使刀无极已死,即使回到月族,他也摆脱不了。
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总是这样轻易而唐突的离他而去。
能够守护住的,只剩下他的小弟幽溟。
——幸好还有幽溟。

但人总是贪心的。所得到的永远无法填补所失去的。
而已失去的,总是占据着它们在心中的位置。只会扩散,不容被吞噬或消弭。
甚至一不小心的喜悦,都让他感到一股子背叛似的内疚。

黄泉不是一个计较的人。但他也不是一个豁达的人。
他计较自己错失的亲情。也计较罗喉丝毫不顾及还有人在在乎他的一走了之。
他很计较。因为心头那无法靠自欺欺人而瞒过的疼痛。
就如现在。
心口疼得像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生生地流,业火生生地烧。

“唔……”黄泉无意识地呻吟。
绯红的长睫颤动了两下。

罗喉小心地伸手,擦了擦自那倔强的睫毛下渗出的泪水。
“吾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你如此难过。黄泉。”罗喉并不擅长人情世故。他也从来没有觉得那样有何不妥。但是这一刻,他却很想要安慰眼前的这个人。

这是一种很原始的冲动。罗喉轻轻抓了黄泉的手。本能的交缠着,好像这样就可以传递力量。
而让罗喉诧异的是,黄泉的手上,竟然也传来了回应的力量。虽然微弱,但仍足够让他感到喜悦。


这时候,苍月银血带着幽溟来了。
“他怎样了?”

“还活着。”罗喉说着,伸出手,“玉玺给吾。”
幽溟本能地皱了下眉头,才将象征月族皇族最高权力的玉玺拿了出来。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不愿意,或者罗喉的话有多刺耳。只是玉玺是月族的象征,但如今,一个外人竟然比他更了解其用途。这个脸实在是有点丢到家了。

罗喉拿过玉玺,没有再说什么。金红色邪元催动。转瞬染了碧玉色的王玺。
然后就看空中收出一道蓝绿色霞光,眼前的空间,开始一寸一寸地龟裂。
罗喉带着绿色的玉玺跃上半空。体内灵能再次流转,对着封印正中的青蓝光环,掷出了最后的一击。

苍月银血抱着夜麟,在纷纷塌落的大地间寻找落脚之处。虽然已经屡次体验过罗喉的威能。但此人这样挥洒邪灵,他却仍是第一次看到。实力上根本无法比拟的差距,是他一再无法否认的事实。

幽溟在心中,也是如此作想。当初如果不是二哥说动了眼前之人。月族恐怕真的会就此灭亡。
没有人战胜得了眼前的这个人。
就算有,当时也绝对不在月族。

地裂山催之后。
罗喉落回地上,没有说话,脸色依旧是不变的瓷白。
镇定,但幽溟和苍月都感到了他的异常。

这个人原本就有伤。就算如何强悍,用不属于月族的功体催动月族玉玺,还是需要几倍于月王的体力。
“你无事吧?”幽溟接回玉玺。担心地问了一声。
罗喉摇头没有回应。反而看了苍月银血一眼。

如果要杀罗喉。这一刻或许是绝好的时机。
苍月银血难免还是会这样想。
但耳边却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地传来了黄泉的一声“大哥”。

“不要、伤害彼此……”
黄泉体力耗尽时,仍旧要坚持说出的希冀。
他又怎么忍心辜负。

所以那个念头只是在脑海中很快地闪过,苍月银血便决然地跃身抱着黄泉赶往疗伤的幻月苍龙泉。好像只要在停一会,他就会忍不住被诱惑着去杀死那个人。


赤红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两人消失在视野。

他们的主人真的有些疲累了。他需要这个地方调息。
幽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虽然身为月族之王,却从来没有真正将自己当做高高在上的谁。
“你休息一下。我就在这边。不用担心别人的影响。”

“你,不趁这个机会杀吾吗?”冰白的脸容,在月光下泛起一种特异的高贵,天生的王者之气。血红的眼,冷淡得就好像自己是在问候天气。

幽溟诧异了一瞬。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在他看来,每个人杀人,都应该至少有一个目的。为了利益,或是权利,甚至仇恨也可以。但是这些他都没有。“你复活后,并没伤害月族。我没理由杀你。”

“唔。你和你的父亲不同。”
“什么意思?”
“没什么。”罗喉说完,盘膝坐下来,不再说话。

月光轻悄悄安静了四野。

泉水泛起一丝涟漪。黄泉澈白夹着几缕鲜红的发在水中像海藻一般地铺展。
水中的月影,不识人间悲喜地寂静着。

苍月银血在等。等待一缕原该立刻就出现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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