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工作室

【猫鼠猫】君子于役14 by:firefish

十四救兵

 

柳青虽是被许沫救走。然而满身是伤,根本便走不远。不几步,便觉得天旋地转起来。断臂的伤口开始流血,烈日熏烤着神智和体力。如果事情被人发现,那么血迹就会变成最好的线索。柳青长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这样下去事情一定会糟。

撕下衣襟,裹住渗血的伤口,略略运了运气,让身体恢复一点精神,他不徐不疾的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如今,要越过这座山,找到随杨文广等一行而来的四鼠,简直难如登天。而况,他实在也拉不下这个脸面。为今之计,只有找个旁人想不到的地方躲藏起来,慢慢先将身体养好。

 

果然,追踪而来的展膺,怎么都没料想到,柳青竟然会绕道不去找蒋平他们,是以找了五日,还是无功而返。

 

“一群废物!伤成那样都能被逃了!”

手下去向展膺汇报的时候,正好又是饭点。虽然手下已经尽量压低声音,可展膺一想到边上的展昭何等耳力,依旧恼羞成怒。

 

饭局上总是有白玉堂的,展昭但得有私人时间,总是会把白玉堂带在身边。

白玉堂听展膺发脾气,瞪起一双好看的眼睛,抱着饭碗看看展膺又看看展昭,像极了受惊的小动物。

他的疯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就像几日前饭局时候那样,虽然疯着,可是还知道旁人说话的意思。坏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一句话都不说,你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完全像一只不通人事的小兽。

 

展昭安抚性的摸摸他柔顺的黑发。“没事没事。”边说,边将白玉堂抱了过来。

白玉堂依旧不说话,只是窝在展昭怀里,蹭了展昭一身的菜渍。幸好他最近吃饭十分清淡,油腻的事物一口都不碰,只喜欢用面饼就菜汤。否则展昭的衣服太半淘汰的频率要加倍。

 

展膺看了白玉堂这样子,不知道该哭该笑,虽然生气,但还是不好发作。只能重重的坐下来,继续吃饭。

展昭一边安抚白玉堂,一边道:“大哥,玉堂是孩子,你总不用同他计较吧。”

展膺哼了一声。“孩子?!他那伸手就掐死人的狠劲,哪里像是孩子了?!”说完瞪了白玉堂一眼。只是这人实在不知道哪天就会发作,而且这人若是真受了惊吓,杀起人来恐怕他也抵受不住,终于还是不敢再多说什么。

 

展昭也不计较。“大哥,你还在为前几日的事生小弟的气么。您大人大量的,不知道小弟的这点软肋么。要不小弟自罚一杯,给您陪个罪?”展昭说着也不等展膺回话,自倒了一杯白酒如犀角杯,一饮而尽。此酒出自辽国,虽然不比那著名烧刀子的辛辣,却也是呛得展昭不浅。

展膺正不知该当如何回答之际,白玉堂似乎是感觉到了展昭的压制酒性的震动,好奇的将脑袋抬了起来。

然后拿起展昭刚才喝过的杯子抖了抖,滴两口到自己嘴里,咔吧咔吧嘴,嘻嘻乐起来爬去拿展昭刚才喝的酒壶也想倒酒喝。

 

一边的萧震将酒壶从他手中拿了过来,白玉堂挣扎着要从展昭怀中爬出来去抢,却被展昭拦住了。

萧震也对白玉堂摇了摇头。“这个东西啊,小孩子不能喝的。”——烈酒在军中也是奢侈物,且不说白玉堂能喝多少,就是他颤颤巍巍的劲儿,那一失手撒了可算是十分的浪费。虽说萧震并非小气之人,但是行军之时,该当珍惜的东西还是要珍惜的。

 

白玉堂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自然不依,这回连展昭劝也不管用了。

萧震看展昭一脸无奈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展昭懊恼的将白玉堂抱了起来:“玉堂,不可以这样闹。再闹我会生气的。”

白玉堂被他这一黑脸吓到了,憋着憋着,突然哇地一声哭了气啦。

展昭皱着眉头对展炎一欠身:“父将,儿臣先告退了。”

 

展炎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反正他也不好摇头。等展昭的身影消失得看不见了,才无奈的叹了口气。“昭儿什么都好,怎么会有这么个怪毛病?”

萧震却是哈哈大笑。“炎公阿,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是人之常情,动物之本性。也无什么好怪的。”

展膺哼哼唧唧道:“他算哪门子的英雄啊。”

展炎看两个儿子始终不睦,而展昭今天总算也是主动示好,便对展膺道:“膺儿,不是为父说你。他毕竟也是你的弟弟,你们不要总是针对对方。昭儿今日既然像你示弱,你们兄弟如何不能相处更和睦一些呢?”说着又转而对萧震道:“萧公子你看看,我的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一个分明有辽人血脉,又是我的长子,还跟他弟弟不知道吃哪门子飞醋。我难道还能将爵位传了昭儿不成?自从我将那个小儿子接回来,家里可闹腾死了。”

 

萧震本不想提着家务事。但是展炎既然自己说了,他也不好全做不理。

“展叔父,也不是我说您。您这又是何苦,非将展昭给弄来呢。他难道不是冲着你的爵位来的么?人家期望家里安生还来不及,您倒好。”

“哎!还不是膺儿不上劲,我得给他找个帮手?昭儿在宋的名声你也不是不知道,谁知道会变成如今这样子。”

萧震点点头,觉得展炎这话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不过展昭实在是难以猜度之人,这让他既隐隐有些兴奋,又感到有些不安。

 

展昭被白玉堂一路闹到了寝帐,白玉堂也不说话,别人说的他也不听,只是一个劲儿的闹。展昭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退去了旁人,越发舍不得凶他,只好轻轻拍着他。白玉堂毕竟是失了心智的人,折腾这一会儿许是也累了,竟然昏昏沉沉就睡着了。

展昭看着怀中熟睡的青年,心中亦不知是苦是甜。

 

却在此时,四下忽然响起了马蹄声。虽然很浅,但是可以听出来的是八匹快马。在刚刚进入展昭感知范围之内,便停了下来。

展昭心中一惊。——对方会是谁?

那八骑人勒马停下,竟不下马,只是掉转马头,往回跑去。

如此一夜,反复三次,至天明方不再来扰。

次日有复如此,反复五日,不见异动。

 

但是对方虽无异动,萧逸风的大军却是到了。

展萧二将会面,展炎便借着酒性,大大吐了一番苦水。直到萧逸风边上的记录官将展氏父子如何大退赵庸,如何以千余兵卒对抗对方几万大师给写上战报,才算是酒意少褪,并一气儿的对萧逸风道歉。

萧逸风也不在意,二将嘻嘻哈哈的拍着相互的肩膀,直到次日曙色微起,才各自回去。

 

次日晚间,萧逸风才得空,将萧震叫到了身边。

“震儿,你也太胡闹了!”

萧震挑挑眉毛,“我只听闻展昭武艺高强,想找他讨教一下。”

“瞎闹!武艺高强有什么用?!这是行兵打仗!你也不告诉为父知道。万一前几日赵庸胜了展炎,你叫为父怎么跟你娘交代?!”

“那您又没告诉过孩儿,姑婆已经和襄阳的那个王爷做了套。”

萧震这漫不经心的话语一出,萧逸风立刻变了脸色:“这事谁告诉你的?!”

“父将,这太明显了。”

“展炎知道了?”

“不好说。不过展昭肯定知道了。”

“展昭?你说展炎那个来历不明的跟汉人生的儿子?”

“其实孩儿真不明白,姑婆又不信那个汉人。为什么还要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他,然后又想杀他呢?”

“你姑婆的心思,你最好别猜!”萧逸风皱着眉头想了想,“给他的也非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按你说,那个展昭很厉害嘛。”

萧震点头。“厉害——不但武功厉害,兵法不差,嗯,挑美人的眼光也不差。”

萧逸风一开始听着还头头是道的,等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冷哧一声:“震儿!你平时胡闹为父也不管你了,这是战场!”

“是是,爹您别跟我唠叨赵括的故事了成不。”萧震说着,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萧逸风喊了萧震一声。萧震这才停下身。

“爹,咱们父子聚少离多,你再跟我谈战事,我可不干了。”

萧逸风呵呵笑了起来,胡子扎拉的脸上显出难得的慈祥,夹杂在他粗犷而威武的表情中,显得格外亲切。“诶呀,敢对为父这么说话的,也就是你了。不过你小心你的二哥和三姐跑到你娘那头去告状!为父可保不了你。”

果然萧震一听,哆嗦了一下。瞪了他老子一眼。看起来,这个萧震十分畏惧他的母亲。

 

父子俩一直聊到很晚。

 

 

萧震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天。却也是这时,他看到两道黑影迅速的从眼前窜过。那两人身法迅捷,显是练家子,功夫不差,但萧震自信若是跟过去,还不至于被发现,这才悄悄随了他们去。这二人左拐右绕的,竟然是朝着展昭的帐子去的。

萧震心头一紧:莫非这展昭真的有鬼?

但是由于忌惮展昭的功夫,他不敢跟得太近,但是有不愿错失如此良机,只得站的远远的观察动静。

展昭的帐子早已经熄灯,谁知那两人进去之后,里面竟然亮起了烛火。火光闪烁了一下,又即灭去。

正这时候,巡夜的严复似乎发现了萧震的藏身之处,大喝了一声:“什么人?!”

萧震心中暗骂一句,抬手抓住了一个士兵刺来的长枪:“你四爷我!”

严复一听是萧震,不由吓了一跳。“诶哟我的四公子,您在这躲着干啥呀?”

萧震一扬头,“看到展昭的帐子没有?刚才有两个人进去了。你去,呆在外面听听是什么动静。他若发现你,你就说是我父亲叫打。我看你进去,就会去叫父亲的,你不用担心。”

严复听完心中一激灵,这不明显让他去当替死鬼么。哦,你萧震怕被展昭发现给咔嚓了,我去难道就能好?可惜人家是主子,就算他怕死,也总比在这儿被萧震咔嚓了好。只得应承下来,心中将萧震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缓缓朝展昭的大帐靠去。

 

展昭因为和白玉堂一个帐子,所以离其他的军帐距离都比较远。一般有什么响动,旁人是听不到的。可是靠得近了,自然还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听之下,严复本来提到嗓子眼的心,立刻不上不下得越发难受。

只听一人道:“五弟,我是大哥啊。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么。”

那头白玉堂不知做了什么,另一人又接着道:“我说五弟,你,你把剑放下好么。”

白玉堂还是不出声音。

——这两人,又是来救白玉堂的?!!

 

严复这才想到,这已经是白玉堂不知第几天没有开口说话了——难道不是因为他的疯病,而是来救他的人给他下的药?看样子明天该找旬琦来看看。

 

正这般想着,忽然听到里面一阵兵器的乱响。

两个人从里面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

 

严复赶紧躲到帐子的角落里,以免成为无辜的剑侠之魂。

 

“二弟,这,这五弟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大哥?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这迷药也熏了他有一阵了,他怎么还那么精神?”

看来,这二人,便是结义五鼠中的钻天鼠卢方,和彻地鼠韩彰了。

 

二人退开几步,看白玉堂没有追出来,又不死心的回去张望了一下:“大哥,这下好像安静了?”

月色下,卢方那张已不算年轻的脸皱成了古怪的模样。他仿佛是想了很久,这才一撩帐帘,又进了帐子里。

韩彰也跟了进去,却是被眼前的景色一吓。白玉堂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分明清醒有神的看着卢方。

“五弟,我是大哥啊。你别吓唬大哥了,跟大哥回去吧。好吗?回去就没事了?我们一起去打那个把你害成这样的展昭。好不好?”

他不提展昭还好,一提展昭,白玉堂立刻拔剑便砍。

韩彰见势不妙,赶紧喊道:“不是不是,五弟,我们是带你去见展昭,好不好?”

果然,这一句对白玉堂起了安抚的作用。他歪着脑袋,似乎是在思索。卢方难以置信的看着韩彰。韩彰摇头如捣蒜,生怕卢方黑暗下看不真切。

白玉堂一边想,韩张还一边继续劝。

可是最后,白玉堂还是摇了摇头,起身将二人往门外推。

 

只有严复在门外扼腕叹息。——这白玉堂怎么没一个发疯,把这二鼠给砍了呢?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却看二鼠从帐中狼狈的逃了出来,白玉堂提着一把大刀在后面追。那白玉堂是什么功夫,卢方韩彰抵不了两下,已各自负伤。幸好韩彰以彻地鼠闻名,腰间带了雷火弹,一砸之下,虽然势必形迹败露,不过若是左右一死,总好过死在白玉堂剑下。毕竟万一白玉堂有清醒那日,他们也不愿他背负如此血债。

 

雷火弹轰然炸开,二鼠落荒而逃。一路上又是响声不断。他们毕竟是江湖上的侠客,这边地势又早已探熟,竟然还是叫他们全身而退。

反是白玉堂,被雷火弹吓得到处乱窜,正窜到帐子的角落,抱着严复瑟瑟发抖。抖了一阵,抬头一看不是展昭,又垮了脸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开始到处找展昭。正在严复犹豫着怎么才好的时候,展膺已经带兵到了。

 

帐子四周一下子灯火通明。

“展昭呢?”

 

一问之下,却看一人从远处飞奔而来。那身法迅捷,身姿高挑,飘摇之间,已到跟前,却不是展昭是谁。

他显然是听到了展膺的喊问,“小弟在此。”

话虽这样问,眼睛却在私下寻着白玉堂的身影。而当他在角落中,发现那个正在寻着他的白色身影时候,欣喜之下,竟是迫不及待的将人抱了过来。——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见到白玉堂那一刹那,神色中划过的那抹光彩,强烈而悲伤。


【猫鼠猫】君子于役13 by:firefish

十三逆鳞

 

 

“玉堂,那个柳青,你认得么?”展昭一边问,一边喝了一口酒,哺到白玉堂口中。

白玉堂被他吻得昏沉沉的。反问道:“怎么连你也问我这个问题。我应该认得他吗?”

他不过随口一问,哪知展昭竟然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将白玉堂放到床上,摸摸他的脑袋。“你们过去认得的。而且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白玉堂眨巴着那双极好看的眼,看着他。

“那你和他也是认得的?”

“是见过几次。”

“那你为什么要抓他。”

展昭继续摸着白玉堂。他想要找个人说说话,可是有些话,终究是想说,但是不能说的。一边继续喂白玉堂喝酒,一边道:“因为他打了我亲亲玉堂你的主意呀。他要带你到南边去。”

白玉堂一听要离开,立刻攥紧了展昭,好像想起了什么很可怕的事:“那你可要将他关紧一些!”

“那是自然。我只怕你会生我的气?说我抓了你的好朋友。”

白玉堂恼恨的挠了挠脑袋。“都已经不记得啦,我还生什么气呀。自然是不气的啦。你今天怎么话那么多。阿对啦,你回来以后都没有空带我玩呢。这里的山真好看。我要去山里玩。好不好?”

展昭看着白玉堂双颊酡红,醉意轩然,却还是不忘出去玩的事,不由莞尔。“玉堂你说好自然是好。过两天就带你去好不好?”

“啊?又要过两天。”白玉堂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承诺,不高兴的默默爬开一边看书去了。抓了本书看。

那本兵法,他已经看了好几遍。

展昭也自由着他,并不阻拦。仅是将人圈在怀里。“我哪次答应你的不做到了。再过两天,好不好?”

“你说好就好。他们都听你的,我又没有办法。”

 

展昭圈着人,低头看他赌气的侧脸。下巴轻轻磕在他的肩膀上。对着那精巧的耳朵吹着热气。“那你看我什么都答应你。过来亲一下。”

白玉堂觉得耳根痒痒的,嘻嘻笑起来。却是把展昭拍开了。“你弄得我好痒,我不能看书啦。”

可是这时候他已然醉了,书上的字一个看起来有三个。只是不肯被展昭发现。却是不久便呼呼睡着了。展昭看着他安睡的侧颜,继续爱惜的给他捋顺了耳边散乱的长发。

 

 

那边展膺将柳青架在刑架上。也不由分说,先叫人用蘸了盐水的鞭子将人抽了二十鞭。柳青咬牙忍着,面色已是蜡白,豆大的汗珠涔涔滚落额头。

“柳大侠果然是好汉。可是这么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又有什么意思呢。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柳大侠不如告诉了我,是谁把白玉堂在洞里的事情告诉你的?”

柳青闻言,像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情,不禁纵声大笑。“哈哈哈哈哈,那不就是阁下你么。”

展膺闻言冷笑一声。“果然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主。行吧,柳大侠骨头硬,那么我们就来点刺激的。餐前的点心上完了。接着该上什么小菜开胃呢?烙铁?梳子?”边说着,展膺边翻开了手边的一本《罗织经》中的问罪卷。这书乃是前朝武周统治时候,著名的酷吏索元礼和来俊臣(一说是来俊臣著)合著。其中集结了各种刑囚的花样。

“突地吼,这个看起来还不错。挺适合给柳大侠开胃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通红的烙铁已然在一边烧了又烧。

展膺侧了侧头,于是那烙铁,一块照着柳青的小腹,一块照着他右手残肢的伤口,毫不留情的便烫了下去。

霎时,惨呼、皮肉烧焦的“嘶嘶”声,伴着一股子焦臭味,溢满了整个石洞。

 

没多时,人便就昏死了过去。

展膺命人用冷水将人泼醒过来。

柳青喘息着醒转过来,看见展膺,冷哼了一声,没多言语。

展膺看着他,也不着急,只幽幽道:“展某知道柳大侠意气。不过柳大侠,怎么也说一句实在话,你就算死在这儿,便有意思么?你们汉人有这样一句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不把人交代出来,我查出来也是早晚的事情。何不彼此省事一些?

哦……我明白了,你是怕以后你的江湖朋友看不起你。”

 

一边说,展膺一边点了点头。

柳青无力的“呸”了一声。

展膺却不以为意,依旧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在理,然后哈哈而笑。“可是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你会进来的呢?”

“你说什么?!”

展膺这一问,正正问到了对方的要害。

展膺哈哈而笑。“怎么样,柳大侠要不要说出来试试看?说不定,你要保护的人,就是告诉我你会来的人呢?”

 

柳青这时候已经被问得十分被动了。他粗烈地喘息着,可是理智还是告诉他,自己不应该在此时松口。但心理已然开始动摇。这一趟,可谓走得非常倒霉,说不定,连性命都会搭在里头。又想到白玉堂懵懂如稚儿的模样,心中竟然是百般的滋味。

 

展膺好整以暇的笑着。一边继续翻着手中的《罗织经》。

 

展昭和他,本是有着几分相像,尤其是他这般悠然看书的时候,更让柳青错觉自己是看到了展昭。不由怒火中烧,破口大骂:“姓展的,你这卑鄙小人。有种和你柳爷大战三百回合!看爷不生生砍死了你这狗杂种!”

 

展膺冷笑了一声,却也不急。

“我知道你一时想不明白,没关系,你慢慢想。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想明白了,可以告诉我。想不明白的话,那下一次,你可会后悔的。——要不,我先告诉你吧。我下回,准备挑了柳大侠的手脚经。之后,保不准会做什么了。呵呵。”

边说,他边笑着,便要起身离开。

 

却在这个时候,柳青身边的人突然一个接一个的栽倒在地。就是主座的展膺,亦不例外。

又不多时,一道黑影悄悄潜了进来。取了展膺身上的钥匙,将柳青身上的铁索解开,然后叫柳青穿上展膺的衣服,他自己换上边上一个衙役的服装,推了推柳青道:“就这么出去。”

 

柳青被这人大胆的行为吓坏了,但看他身形矍铄,约莫五十岁开外的摸样。

“您是……沫老?”

那热瞪了他一眼,“喊什么?!怕人听不见么。赶紧跟我走!”

 

柳青只得顺从对方的意思,带上一顶巨大的草帽,随着他走。

许沫对这山中的地形十分熟悉,嘱咐他道:“这地方是那白玉堂教了展膺摆的诛仙阵。那小子人傻了事情没忘,搞出来的东西厉害得紧。你千万跟紧我,不可踏错。”说着,带着他三走两走,东转西转,不多时便出了石洞。

 

“你认得路吧?不认得就别逞强。认得就赶紧走。”

“多谢师叔相救之恩。”

“谢个屁。魏云那老小子教的什么狗屁徒弟。我跟你说白玉堂在这里,是告诉你别误伤着人。是叫你这么冒冒失失冲进来找人么。白白叫人剁条手臂。活该。赶紧给老子走。”

 

柳青本来心中就不是滋味,被这一骂更提及了伤心事。可是对方是前辈,又句句说得都是道理,他不好反驳值得沮丧的走了。

许沫看着他的样子,心底也有些不忍,“你肯定认得路么?军营你是不能回去的了。听说苏老头那边,卢方他们已经到了真定府。你去找他们吧。”

柳青本来脾气也倔,被许沫这一说,口气中俨然有看不起他的意思,不禁心中恼怒。更不打话,自走远了。

许沫皱皱眉头。心中想着,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被拆穿身份。便自往回走去。

 

他因为回去得及时,加之众人对石洞里排布的熟悉,一时之间,也并没有人发现不妥。

 

萧震因昨夜守班,故这日上睡了大半日。醒来想着昨日展昭实在叫人刮目相看,故想找展昭聊聊军中事务。他也是跟着父亲征战多年疆场的人,看到展昭这样的人,难免生出心仪之意。可是刚派人去问,严复就答话说,展昭陪白玉堂去了。

萧震一听,“那白玉堂的病怎么样了?”

“属下不清楚,但似乎已无大碍了。”

萧震闻言皱了皱眉头,将旬琦叫了过来。

旬琦被吓得跪到了地上直磕头。“萧将军,这次是这样的。展大人昨夜看那人病得不妥,渡了些他自己的内力给白玉堂。不知怎的,这人又蹦跳起来。下官给他切脉看了,其实并不见大好,只是那人不知道用自己的精力。只有到精疲力竭,方会休手。”

旬琦是这次随行人员中,医术最高的人。萧震虽不怀疑有他,却也怕他上了年纪,故又命了自己随行的队医去看。也是相似的说法。

萧震冷哼一声。但展昭之前却也表现得明白,美人和行军打仗,他自有分寸,这叫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吩咐严复道:“等展昭完事了告诉他我找他。”

严复这才领命下去了。

 

白玉堂醉醺醺的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黑了。

他们在山洞的最里面,但山洞的另一面,临着峭壁,有无数的光线透入,倒是容易分辨天光。

他揉揉眼睛,看见展昭正坐在一旁看书。听到他的动静,才侧过头来。“醒了?”

白玉堂点点头。

展昭展眉一笑。

白玉堂晃了晃还有些晕眩的脑袋:“为什么头那么疼。啊,是不是你不肯带我出去玩,然后把我打晕了?你真坏!!”

展昭哑然失笑。

起身走到白玉堂身边,圈着他盈卧的腰。那条精致得有些妖冶的黑凤腰带,将整个人勾勒得怎么看都风情无限。展昭看在眼中,身体不由有些发热。只是顾念白玉堂如今身体不适,强自忍了下来,只低头吻着了吻对方的额头。

“你这小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分明是你自己,喝了两杯酒便自管自睡着了,却来怪我。

还有,前几日有人来砍我们,你可还记得?外面现在好危险的,我不准你一人乱跑,可明白的?”

 

白玉堂赌气的玩着腰带上的玉扣,故意不搭理展昭。

展昭也不生气,将他抱起来。“我们该吃饭了。顺便去看看那个柳青,可好?”

白玉堂一下从展昭身上跳了下来。“我才不要去看他。他好吵的。要去你自己去。”

说罢,赤着脚往洞外便走。

“玉堂你去哪儿?”

“吃饭呀,你不是说开饭了么?”

展昭无奈的抿了抿嘴。将人拉上。“刚说不可以一个人乱走。同我去见柳青。”

白玉堂虽然不情愿。但是也不怎么敢惹展昭生气。那人虽然平日都顺着他,可是一发脾气却十分的吓人。所以看展昭生气,就不敢再说什么,只扯了扯自己的手。“展昭,你弄疼我了。”

果然,此时展昭并不姑息他。“知道疼以后便乖乖的。”

 

白玉堂嘟哝着嘴,跟着展昭走到关押柳青的地方。

可是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展昭立刻就知道不好,护在白玉堂身前掀开了洞帘。

只看里面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唯独展膺的袍子和帽子,还有大活人柳青不见了。

展昭皱了皱眉,拉着白玉堂进去,先试了试展膺的脉象。——看起来,像是中了迷药。

这一下,眉头便皱得更紧了。他走出石室,叫过一个人来。

“里面怎么回事?!”

士兵看他问得严厉,心中忐忑,但他确实不知发生何事,却是问也问不出来。只说午后看展膺由一人陪着出去了,临走的时候交代,石室里不管发生何事不得惊动。

“和谁一起走的?”

“小的没注意。大人您知道,展大人平日都叫人顺着眼说话,不让抬头的。”

 

展昭冷哼一声,将人拉进了石室。“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一看就傻眼了,赶紧跪下讨饶。

正这时候,严复因为听说展昭起了,故找过来。正见到这一幕。

严复赶紧命随从打了冷水将一众人泼醒,才知道是军中了奸细,迷倒了众人,将柳青给就走了。

 

展昭翻了翻白眼。“早说过这人士兵之间要彼此熟悉。上官要多了解下属。被人装成自己混出去都没被士兵发现,大哥你真出息。”

说完,甩甩袖子,自己拉着白玉堂走了。

展膺被展昭这一呛,感到十分的没面子。将那士兵一通臭骂。

事情一时之间,便传了开来,展炎和萧震自然也听说了。

展炎在饭桌上便将展昭数落了一翻。“昭儿,你在宋邦时候,也是侠义之士。当知道,古之六顺,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这次的事,虽然是你大哥疏忽,但该是你那么说话的么。”说着皱着眉头,看了一边的白玉堂一眼。“还有这个白玉堂,你跟他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凡事有个规矩方圆,他是什么人,是该坐在这里的么。”白玉堂自顾自的吃饭,分明觉得自己已然很乖了。却忽然听到展炎提到自己。便满嘴饭菜的反问了一句:“什么人?”

 

展炎一拍桌子:“佞童玩物,本王说话,是你插嘴的么。拉下去,杖责三十!”

展昭一听知道展炎这是冲着自己来了。想是展膺连日受挫,若是不打压自己一二,手下势力容易失衡。可是事情迟早发展到这一步,迟不如早。想着,他便要起身说话。不想,白玉堂却比他还快。

他呵呵一乐。将手中饭碗一抛,堪堪扣在展炎脑袋上。然后指着展炎拍手而笑,“王?哈哈,王。哈哈哈。”他出手本是极快,且事先没有一点征兆,在座一众都是戎马出身,功夫了得之人,竟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展炎被撒了一脸的饭菜。

 

走过来押他的兵士也是一愣。

但双手已经扣上了白玉堂的肩膀。

这也是他们都忘了,白玉堂不但是个疯子,而且还是个武功异常高强的疯子。若是展昭有意不出手,他们怎么制得住他?

只看他也不知如何出手,瞬间便扼住了两人的咽喉。咔咔两声,两个彪形大汉,瞬间被他像捏小鸡一样拗断了脖子。然后拍了拍手:“让你们还敢欺负我。”

转身再看展炎,也不笑了。可怜兮兮的拉着展昭:“他们都欺负我。我们不帮他们打架了好不好。我们帮别人打他们,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说到一半,忽然展炎拍案而起,“昭儿!你为什么不出手?!是真反了不成?!我让你给他服化功散,你不肯,且向我保证了会约束他的行为。如今这疯子这等行径,你就放任他?!还是你真觉得,我治不了你们两个了?!”

展昭瞥了展炎一眼。自起来挡到白玉堂身前。

“父将。今日你敢对我说这样的话。玉堂如今已疯了。若是连功夫都没有,还不知道你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儿臣也不怕告诉您,他现在是我的人,您动他,就是动我。父将您最好想清楚了!——别以为有外人在,儿臣就一定要给您面子。”他说着,看了萧震一眼。抱起白玉堂走了。

一众人都被展昭的戾气所摄,竟都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唯有白玉堂闹着要“帮别人打他们,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知道展昭走到门口,才听展炎喝了一声:“你给我站住!”

展昭倒是听话转回了身。“父将还有什么吩咐么?”

“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爹!过来给你大哥认错。”

展昭深吸了口气。倒也不再坚持,放下白玉堂对展膺欠了一礼:“大哥,小弟方才失礼。大哥大人大量,莫要伤了我们兄弟和气。”

展膺也是顺坡下驴了,一边给展炎擦头身上的渍物,一边道。“好啦好啦。爹啊,昭弟他来大辽不久,又是第一次打仗,难免心情不好。再说了,这次昭弟骂我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也是担心我。”

 

展炎看这势头,也不好继续发作下去。但萧震在一边,这脸又下不来。

正这个时候,萧震感到展昭的目光正有意无意的在看自己。他怎会不知道今天自己的地位,也便帮着打起哈哈:“炎公啊,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嘛。都是自家人,何必那么较真。”

 

这才算将一场即起的风波平息下来。

白玉堂现在是小孩子心性,说风即是雨,展昭哄了他两句,自也坐了回去,还时不时拿展炎玩笑。展炎看他十分不惯,奈何展昭刚才话也已说得鲜明,想想便也不和一个疯子计较了。

萧震却算是看明白了,白玉堂疯了之后,简直就成了展昭的逆鳞。没事最好别碰。

 

不由悄悄凑近展昭:“你这招,算是抛砖引玉呢,还是欲擒故纵?”

展昭幽幽一笑。“我的意思已显。萧兄是明白人。”

 

话落,两人相顾而笑。


【猫鼠猫】君子于役12-2 by:firefish

与他同行的大部分士兵也未能幸免,只有少数几个走在后面,没有被麻针刺到,这才用同伴的身体做盾,趟过了这场灾难。当他们好不容易找到洞外的时候,已经日薄西山。而洞外,竟是意外的战事依旧。

场面已经混乱不堪,地上横竖倒下了许多尸体,有一些是辽兵的,更多的却是邓车和沈仲元的手下。展昭不知何时,竟然已经从山上下来,正和邓车沈仲元还有另外几个绿林人交手。展昭这次甚至没有使剑,只是拿了一把长弓,同一群人竟然是战得游刃有余。

邓车和沈仲元越战越是心惊。总以为南侠展昭虽然同北侠欧阳春并列南北,独树江湖,不过是靠人面和人缘。胆识当然定然不少,可是功夫上来说,总还是不相伯仲的。如今这交上手,真是只有暗自叫苦的份。只觉得那柄长弓在展昭手上,竟似有千钧之中。每次兵刃被它交上,手腕都好一阵麻木。

他们这时候,其实已经打了有大半个时辰了。八人对付一人,竟也已是渐渐不支。

展昭忽然一招“流星赶月”荡开了众人的兵刃。一众人退开之后,竟然是没有一个愿意再上。只想着找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喘口气。

展昭看着沈仲元,淡淡道:“一别七载,沈兄别来无恙啊。”

沈仲元破口骂道:“谁是你沈兄!你这通敌投辽的汗狗。”

展昭冷笑了一声。“彼此彼此。襄阳王爷的雄心,展某在大辽,也是略有耳闻。”

“你胡说什么?我们王爷忠肝义胆,一心保国。你这贼子不要血口喷人。”

展昭知道周围的八人都不想打,倒是也不着急。反正这一战本来就没想拦下所有人。只是希望能够挡下赵庸一时,略杀杀他的锐气。这才好争取让萧逸风没了来不及援救的借口。“必鱼贯,立必雁行。强敌冲中,多分少围,连冲是用”那句“强敌冲中,多分少围”,原来竟是这般解。冲的是关隘,而非战阵本身。

 

正在想着的时候,忽听得身后杀声震天而起。

东方冲来一队人马,当首一人黑凯红袍,正是萧震。四首祥绕的“萧”字大旗,随着马匹奔驰时候扬起的风猎猎招展。马蹄飞扬绝踏,扬起滚滚烟尘,尘埃中,依稀可见千马奔腾之势。

 

展昭面上一喜。随即转向场中诸人,竟是将长弓一掷。拔出了腰间的巨阙宝剑。

“算了,随沈兄怎么说了。我们便手底下见真章如何。”

话音未落,之间巨阙破空闪过一道白光,便听“哧”地一声。边上一人手中一对判官笔从中断做四节。额头一线血丝缓缓流下。竟是一声未出,“噗通”栽死在地。

沈仲元同邓车互看一眼,知道展昭必是因为援军到来,故尔无所顾忌的开始用全力。说不得,这种时候,只有脚底抹油,走为上了。

邓车忽然伸手入怀。展昭早看在眼里,巨阙欺身而至,却被横插而来的沈仲元以长剑荡开。展昭再待转身,却是眼前扬起一阵白烟。他早有准备,倒也无惧,点足倒退了一丈。笑吟吟道:“何时沈兄也学这江湖人下三滥的手段了。”

沈仲元哪里有时间同他废话。

同邓车几人,靠着这石灰粉的功夫倒退几步,又啪啪几声扔出两颗霹雳弹。

展昭扬手扔出两颗早藏在袖中的小石子,霹雳弹在空中轰隆炸开。

待得烟幕散去,七骑人早也已经上了战马,奔驰而去。

 

萧震这时候恰已经到了。他勒马停在展昭身边。“你故意放的他们?”

展昭幽幽一笑。“不放他们去,谁替我给赵庸通风报信,让他们赶紧走得远远的?”

萧震哈哈大笑。“汉人的花花心思,果然不一般啊。”

展昭吊起眼梢看这萧震。“一个冲锋兵,也敢这般对我这个副将说话?按军法,我可以杖责你三十大板。”

“诶哟。我可受不起。行了行了,展将军,您是神机妙算,决胜千里。行了吧。”说着,萧震翻身下马,“接着怎么办?”

展昭看了看。“等这烟散了,我们追过去。”

萧震点了点头,去一旁找了一匹无人的战马,迁来,将自己的马给展昭。“还你的马。”

展昭拉过来,翻身上马。萧震亦到马上。忽然问:“不去看看你的宝贝白玉堂在里面有没有事?”

展昭哼了一声。“打仗的时候,不谈私事。”说完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撒腿向西驰去。萧震在后面摇了摇头:“这样的玩笑就生气?”脚下加力,身下的战马也急驰而出。

 

沈仲元追到赵庸的时候,展炎正在劫击。

全军的万余主力都在他的阵中,他的准备时间亦非常充分,足以发现这山林一带山木异常干旱,火攻非常容易。便在赵庸大军追来的时候堆了浇了油的木枝在沿途。等赵庸一众人追上来的时候,这一把火放起来,真是好一顿烧。

赵庸平生第一次如此狼狈,也不顾得许多,已然择小路逃了。

沈仲元找不到赵庸,和邓车一商量,也干脆,找了条小路,走了。

 

这一场斗智斗勇,辽军一方几乎是大获全胜。顺利得连展昭和展炎本身都有些惊诧。

诸人鸣金收兵,这才回到原来的山洞,去找展膺。不想,他竟然损在了柳青的手上。展炎激愤之下,将囚得的柳青也断了一臂。柳青在昏睡中,疼得睁眼坐了起来,随即被展炎再次打晕。若非展昭建议说,当下还有些事情不明,有了柳青正好能问,展炎几乎当场砍死柳青的心思都有。

 

*  *  *

 

待柳青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右臂上异常疼痛,再要举起,却发现,已是残肢。这认识令他大惊失色,振坐起来,先前的种种,才纷至沓出记忆。

这时,忽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你醒了啦。”

柳青一惊,抬眼,却见面前一张极为熟悉的脸,却不是白玉堂是谁?“玉堂——?”柳青这似唤,又似是问。却见白玉堂容颜依旧,却是手中拿着一他的刀,谨慎的看着他。他听说白玉堂疯了,但总难以相信。后来又听说白玉堂的疯症很特别,像是没了记忆。所以他抱着希望,觉得白玉堂还能记得自己。但这时候,却见白玉堂拿着他的刀,一脸陌生警惕的看着他这个刚刚断了一臂的人。心中说不出的苦涩惊骇。

“玉堂,你,你不认得我了?”

白玉堂歪头看着他,“我认得你啊。你叫柳青。他们说,我要看着你,你跑我就用刀砍你,待会儿才能见到展昭。”

柳青听着白玉堂之前的话,先是一喜,再往后听,却是惊痛交加。“白玉堂!是我啊,我们是兄弟啊,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不认识那展昭呢。那展昭才是坏人,他害得你这样……”他悲痛中,竟是有些语无伦次,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要去拉白玉堂。

白玉堂神色一冷。却不像是以前的那种冷厉,更像是小孩子生气的时候那种故作脸色。“让你不要乱动。你再靠近我可动手了。”

柳青哪里管他,只想着自己已经成了废人,为的就是要救白玉堂。若是白玉堂都不认识他,自己真是太好笑了。这种想法很有一点偏执。

但就在那一刹那,白玉堂唰地一刀,在柳青废了的左臂山又留下一条深愈数存的伤口。“我让你不要乱动!”

柳青终于是被这一刀痛醒了。他意识到,白玉堂是真的疯了。以一种看起来不是那么离谱的方式,变得六亲不认。他也是在江湖里曾经跌打滚爬数十载的英雄人物。接受了这一点,便像是一下子解开了什么结。他退后了一步,坐回原来的石床上。“好,我不动。那我能跟你说会子话么?”

白玉堂奇怪的看着他。“说话不算动么?”

柳青苦笑一下。“玉堂,你现在好么?”

白玉堂认真的想了想:“挺好的。就是不能出去玩。不过外面也没有好玩的。”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让柳青着实有些不理解。可是他还是试图从白玉堂口中套出一点信息。“你刚才提到展昭。为什么要看好我才能见展昭?”

听到展昭的名字,白玉堂的脸色竟是一下子鲜亮起来。好像是什么极其喜欢的事物。虽然分明是展昭将他害成了如此。但是听到后面半句,他又懊恼起来。

“展昭太忙啦。而且他们说我上次把他弄疼了,所以他生气了。所以他们说,我只有看好你才可以。”

“你把他弄疼了?”

白玉堂迷惑的摇了摇头。“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我也不明白。”

“那你看我多久了?”

白玉堂又摇了摇头。“没有多久吧。我不知道。”

“那你还要看我多久。”

“哇!你这人好烦呀。我不要看你了。我去跟他们说。”

这说着,他竟然就撩了洞口的帘子出去了。

 

外面是当照的烈日。这让柳青意识到,自己昏睡了可能已经有些时间。至少也有一夜的时间。

想着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臂——一身的功夫,几乎都在这只胳膊上。一念的冲动。就算是江湖人,有着刀口舔血,随时赔上性命的准备,依旧是不能释怀的苦痛。

 

白玉堂出去了,自己现在逃么?逃不掉吧。可总有一丝侥幸。站到洞口,刚往外一张。就听见展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柳大侠想看什么?”

柳青已经,退了两步。

却看展昭抱着白玉堂,跟展膺一起,撩帘子而入。

 

柳青见着展昭,忍不住破口大骂。

展昭好脾气的笑着听。偶尔跟挂在自己身上的白玉堂接唇而吻。后来竟是白玉堂听烦了。磨着展昭说好吵。展昭看了柳青一眼。“柳大侠对不住,我先不陪了。你损了家兄的手臂,正好家兄有问题要请教你,你们不妨独自商量商量。”这一说,分明好像,他带着白玉堂来,就是为了来气柳青的。直把这白面判官几乎气成了红面筛子。

 

反正展昭走后,柳青冷静下来。展膺才挥了人进来,给柳青加上刑具。


【猫鼠猫】君子于役12-1 by:firefish

十二伏击

 

炎炎烈日之下,边陲的风沙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满目的山隘,一大队人马不紧不慢的行走其中。整个军阵布置得非常有序,外围严密,两队之间总相隔五、六十里,即使在这样容易打伏击战的地方,也显得游刃有余,首尾相顾。懂得行兵带阵的人看一眼,便知道,这队人的将领,一定不好对付。

 

中军阵中,一匹枣骝色的伊犁马,披着黑底绣金鞍鞯,戴着蒙了一些灰沙的银色辔头,黑得发亮的毛色和细长却稳健的四蹄,托得马上人风尘仆仆中更显精神气派。这想必便是主将了,银盔褐裳中,一张俊倜的脸带起一种洒脱。眼睛漆黑明亮,温雅贵气中有几分叫人捉摸不透的波澜不兴。

 

他身边的人,正在对他汇报着什么军情。

只看他平和的情绪忽地一顿。“死了?”

边上的人落了他一个马步的距离,微微点头。

他用余光扫了到了对方的动作。沉吟了一会儿:“知道是谁杀的么?”

“先下还不知道。”

马后人深深吸了口气。“少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被问的人想了想。正在这时候,一骑快马绝尘而入,马上人长喊一声“报——”随着喊声渐渐临近,马上人翻身跪地。“报小王爷,探子来报,展炎率领众人,已往后山退去。看人数,是全军撤退。”

 

褐裳的王爷闻言,脸上不禁闪过一道喜色。但这颜色过得很快,瞬间又恢复了平静,淡淡说了五个字:“既然如此,追!”随后又加了一句,“派沈仲元、邓车他们去守好那些山洞的出口。”

一令毕,车辙滚动声几乎立刻频繁了起来,吱呀吱呀的一点一点变做轰轰隆隆。马蹄声踢踏踢踏的也边做雨打沙滩的啪啪声。

 

霎时大军压到。

 

沈仲元、邓车各带五百精兵,沿途列于道上。

山腰间刮过一阵风,给这初夏申初时候的闷热带起一丝撩人的凉意。风过处,领着一队人伏在丛中的展昭微微更加压低了身体。汗水无声的从额角滑落。汇聚在下颚。那全神贯注的姿态,却犹如一只伺机出手的猎豹。若是过去的白玉堂会看到这一幕,定会说,这猫科动物,果然名不虚封。

 

大军已然缓缓的逼近。边上严复看那枣色马上的黑袍人,对展昭道:“那必是赵庸。若是能将他擒下,此战当成。”

展昭盯着赵庸,竟是缓缓摇了摇头。“赵庸本身身手不论。他身后那灰马上的灰衣人,我便胜不过。”

严复闻言一惊。展昭竟然自承不敌。须知展昭的身手,即使是辽国号称第一武士的耶律鸿飞都望之兴叹,自叹弗如。不然萧后怎可能答应展炎的要求,把展昭强逼归了辽国。展昭这样的人在这样时候,这“胜不过”三字,掷地有声,实在令人无法揣测,那灰衣人究竟有着怎样的身手。

 

然而,就在严复一个失神的时候,展昭却动了。他拾起一边的雁翎牛角长弓,震弦一羽长箭,破空竟是风声尖锐如笛鸣一般。

这声音顿时惊动了下边赵庸的军队。

赵庸一边命令手下的人镇定,一边回马看向展昭发箭的方向。

也是这个时候,山坡上竟纷纷滚下了大石,披头盖面的向下面的人砸去。

 

赵庸这一惊非小。竟不知展炎哪里生出这许多人手。——不是说,大军都撤了么?!这地势却是易守难攻,自己竟然因为之前的胜利生出如此大意?!

战马受惊,却并不惊嘶鸣,只在原地踏了几步,似是提醒主人避开危险。赵庸再次看向展昭的方向,却见一人银盔黑袍,逆着光看不清脸容,立于山峋之间,竟似不可侵亵一般的高伟。“那人是谁?!”

 

属下回报说:“应该是展昭。”

“他?——不是说中毒了快死了么?”

“属下不知道。”

 

赵庸深深的吸了口气。大军这时候已经过了一大半。还有小半落在后面。就算下令撤,可是往哪里撤?

赵庸看着展昭,再次眯起了眼睛。——以一万多人就想限制我这的五万中军之师?便算你有埋伏,能奈我何?

正想着,便看展昭弯弓拉弦,速度奇快的射出一支雁翎箭。箭羽破空而来,竟是奔他胯下战马。

冷然间,边上一道银光破出,将箭堪堪斩断在马前。光芒转瞬即逝,竟不知是谁出手。赵庸只看了看边上的灰衣人,“多谢贤公相助。”

灰衣人点了点头。继而听赵庸一声喝令:“五队、六队垫后,找隐蔽处以弓弩反击。剩下的人跟我加速冲过去!”

 

军令如山,立刻有两拨人马分了出来,其中一拨欲往山洞里走。邓车一开始拦着不让,正在争执之间,忽闻后面传来箭矢风声。一众到底都是江湖绿林中跌打滚爬的人物。立刻都有反应,各个提起手中的家伙,好一顿乱砍。混乱之中,被箭射伤的,竟还不如被自家人砍伤的多。

 

可这一混乱不要紧,那头领兵的队长一见山洞里有人,竟更要探个究竟。邓车一看索性也撒手不管。反正他的任务又不是给辽军看洞口。

一队人小心的走入山洞。却听有一人哑声问:“头儿,为啥我们一定要进来呀?”

那头领瞪了那人一眼:“你懂什么,我自有计较。”

可是入洞显然不是他们该做的事。不一会儿,就听到身后发出一片惨叫声,回头看去,竟是都不知被什么齐膝斩去了下肢。

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但是这时候,还没有进来的人都吓得站在了原地不敢动弹。进去的却是不敢再原路返回去了。看着一众人在地上哀号,各人心中都自埋怨自己队长,为何不在洞口放把火,却偏偏要进来。

也不是没有人提议现在用火往洞里烧。但其实洞内潮湿不说,洞洞相隔,实在也没有火烧的可能。

头领这时候似乎也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可是总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想着——沫老刚才留下暗号,说玉堂病重被留在了这洞里。得要想个办法摆脱这些人才好。

 

这般想着,他正了正声,喝道:“怕什么?!你们!”说着一指那些在后面的人,“到两边去看看,刚才是什么东西砍的他们。赶快!这里一定有敌人!!剩下的人都招子擦亮一点。火把点明了都!”

 

后一队人迫于无奈,只得战战兢兢的往两边走去。

忽然听到有人大叫:“队长,这里有人!”

那领队之人也不去看:“砍了!”话音未落,却听到兵器交接的声音。接着又听有人叫道,“队长,那里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能见一十几人,以奇怪的交花步法转进了一方暗处。

领队一看,挥手喊道:“追!”

一众人沿着那些人行进的方向跑去,追了一阵,那群人总出现在视线的尽头,仿佛故意引诱一般。走着走着,路渐渐便深了。再走几步,便看不到人了。这山洞连绵之势,远比从外面看起来的要复杂。众人越走身边越凉,渐渐开始生出了恐惧。冷不防,身后传来几人的惨呼。后面的人报说,是被人用带刺的粗大铁器,打在了后背上。

 

有几个不知是被吓破了胆的还是真比较冷静的,终于按耐不住,竟是大声提议,应该原路撤回。领队也觉得这太不是个事了,想不到这洞中竟能玩出如此乾坤。想着就算白玉堂真的在里面,此般龙潭虎穴一样的地方,还是不宜就留。好在他记性好,即使刚才那般追赶,也不至于忘了来时候的路途,终于是下令原路退出。

 

对方像是忽然料到了他的想法一般,突然在山洞的入口出现了一大队人马。为首的正是展膺。

展膺作为展炎的长子,前几战中也颇见战功。却听他在入口处,看着为首的汉子,笑道:“这位,莫不是柳青柳大侠么?怎么混到了襄阳王的军里当这小小的卫队长了?莫不是,为了救你那风流相好的白玉堂,才如此的。”

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白玉堂的知交好友之一,人称白面判官的柳青。他因三年前受三鼠邀请去了陷空岛之后,知道得罪了白玉堂,一直也没有多少联系,却总想着要弥补先前的过失。白玉堂被抓以后,白玉堂的师傅苏荃便开始张罗救白玉堂的事情。柳青居于陕西又隐于林中,消息还是苏荃传给他的。知道消息之后,他星夜兼程欲往开封府去。中途却遇到在襄阳王府做幕宾的师弟沈仲元,沈仲元说起襄阳王得到消息,辽国将要大军南犯,恐怕三关受不住。正在点马做随时出兵的打算。又说他们的师叔许沫因为家里的关系,长年都在辽国,也传来消息,说展昭可能会带着白玉堂一起出征。那许沫早先曾经在江湖上闯出过不小的名头,人送了个外号,叫做千手刀一手佛。那时候后来便突然销声匿迹。大家有说是死了的,也有说是归隐了

柳青想着开封府那边有四义,还有智华、欧阳春,自己或许也不必去凑这个热闹。既然有心帮忙,不如另辟蹊径。于是这才跟了赵庸前来。沈仲元给他谋了个不大不小的卫队长做,也是方便他需要的时候脱身。他为人大方,又是绿林出身,虽然参军日子不久,倒是也和手下混得颇为数落。可是展膺这话一出来,底下的人可不干了。

有些没心眼的,便当场抄家伙指着柳青大骂:“原来你让兄弟们跟你进来,是为了救那白玉堂。兄弟们真是瞎了!”

也有的默不作声,想着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到要能出去了,再告这因私废军的人也不迟。

 

展膺这轻轻巧巧的一句话,竟是叫柳青麾下一种人等,就此内讧起来。柳青如何不明白眼前的局势。他本听到展膺侮辱白玉堂时候,差一点就脱口而出的谩骂终于是被死死地咽了回去。此时此地,若是坦承身份,那必定被展膺渔翁得利。现在看情形,展膺他们的人还远远少于自己,若是硬拼,未必就出去。只听他答道:“诸位诸位,你们切莫听信这敌人之言。在下姓木不姓柳,这个你们都是知道的。这是他们的反间之计,就是等着我们内部土崩瓦解。”

他这两句,倒是说得也颇在道理。却听人问:“那你刚才为何非要入这山洞?”

“诸位也看见了,进着山洞之前,我们谁也不知道它如此有纵深广阔。我方才只是想,小王爷说,大军已经撤离,想来留下的不过零星几人,我们如何不能将他们荡平?荡平之后,再伺机反攻山上的人,岂不是容易许多?若是不入来一探,我们如何能知这洞里乾坤?

再说了,就算我真的是柳青,我又怎么可能知道白玉堂在哪里?”

这几句话,答得可谓正中展膺的弱点。

谁知展膺却道:“别装啦。你怎么知道白玉堂在这里我虽然不知道,不过昭弟当时给我们画了白玉堂身边所有认识人的画像。你的样子我见过——不过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人留下就可以了。”

 

柳青当然不依,一挥手,示意自己这边人多,大家上。一众人都是当兵的,有听令行事的习惯。而且展膺是敌,柳青是友,双方言语分歧,自然是亲疏有别。于是三五十人一拥而上。柳青自然是直奔展膺而去。展膺悠然退了一步,伸长枪一档。柳青此时候为了不亮身份,用的也是一杆长枪。两人战在一处,却是马前行走的展膺占了上风。

他冷哼一声:“白面判官,不过如此。”

两人又战不数回合,展膺一记“挑兵式”挑开了柳青的枪,枪柄一转,回身一记“追命三式”朝着柳青小腹刺下。柳青这时候手上没有兵刃,只得向后疾退。但是展膺这也是贪功心切了,之前的胜利让他忘记了柳青输给他,其实不过是兵器不称手。说时迟那时快,就看展膺长枪已到柳青胸口,却是哪里想得柳青竟从腰间解出一把软刀。“当啷”一声荡开展膺的一枪。那一档他使了内家真力,展膺大意之下全没防备,被震得胸口一窒,说不出的难受。柳青却是带着一身对展昭和对展膺刚才言语侮辱白玉堂的恨。一招“共工劈山”毫不留情的对展膺面门劈到。展膺来不及想,只得伸手去挡,刹那间臂上一凉,血如潮般喷涌而出。有一物离体而去,又一刹那,痛彻心扉。

展膺这才知道不好,呼啸了一声。立刻有人过来,帮他挡开了柳青的下一刀。但柳青拿到了刀,立刻就似变了一个人似的,瞬间杀了上来助战的两人。

这时候,其他人已经扶着断臂的展膺,逃去了另一个洞内。

柳青蹬开抱住他脚阻他前行的一个濒死之人,抽身追了过去。

余下人众,有的跟着他去了,更多的因为看到他抽刀,却是更信了展膺的话几分。便商议着趁展膺没有功夫暗算他们的时候,赶紧先撤离出去。

 

柳青追了没有几步,猛地觉得脚下一疼。接着一股麻意窜了上来。他站立不住,摔到地上。顿时,浑身扎入了更多的小针。他这才发现,这一带地上,竟是密密麻麻排下了许多细密钢针。却不知展膺他们刚才是如何通过的。

但此时再想,已经想不下去了,麻木从脚底和身上涌向脖颈,他努力的捏住刀口,企图用疼痛抵挡这麻药。却终究不敌,昏厥过去。


【猫鼠猫】君子于役11 by:firefish

十一狂且常为君

 

——深堤下生草,高城上入云。将士心生狂,狂且(1)常为君。

 

 

展昭睡得很不安稳。无数的画面不断的翻滚过脑海,厮杀声、叫喊声、火光、刀光、沙色、血色、尸体和残肢。他在天旋地转中努力的寻找着什么,却怎么也找不到。

深刻的恐惧终于令他醒了过来。入目是干燥的石色。目光的焦点慢慢汇集。他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山洞里。侧头就能见到洞口,那里加了麻布的帘子。外面有滴答滴答的不知是不是雨声。

记忆慢慢回复,想到他倒下之前一幕幕的征伐和尘沙。像是那梦里的场景,有点隔世之感。

他动了动身体,脖子上瞬间传来的疼痛,让他知道,那记忆是真的,不是黄粱一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了,不知道战事如何了。不知道父亲和兄长有没有受伤。不知道……那名字他忽然不敢想。

玉堂。会没事么。那么慌乱的地方,不知道保护自己的话。

手不自觉的就颤抖起来,人也跟着猛地坐了起来。可是或许是起得快了,竟然眼前好一阵黑眩。这动静大了,好像是惊动了外面的人。才有人进来一看,遂大叫着奔了出去:“展大人醒了——”声音中充斥了喜悦。

然后就看萧震和严复冲了进来。

 

萧震负手一边,一脸的嘲弄:“我说也你也忒怂(2)了吧。什么事都没干就给一个小喽啰放倒了。”

展昭微微皱眉,“人有失手嘛。”心中却知道这事情必无那么简单。那个刺他的人,在动手之前,也是一点气机也无。如果说白玉堂是心思纯一,那么那个就是连心思都没有。

萧震一副不屑地摇了摇头。却听严复问:“大人你觉得如何?”

展昭晃晃脑袋。“头晕。”

“旬大夫说,宋人的毒很是霸道。还好大人您神功护体,才捡回一条命。现在毒是去干净了,但是伤在脖子上,总还是多休息一下的好。”

 

说话的时候,展炎和展膺也先后进来。

“昭儿,你还好吧。”

“昭弟,你终于是醒了,这可太好了。”

 

展昭自问,自己昏倒之前,似乎和自己的这个哥哥没有如此深重的情谊。看他高兴得如此真心实意,不由有些怪异。

萧震看着展昭迷茫的表情,抚掌哈哈而笑。笑过之后,才终于寒下了脸:“你那位活宝的白玉堂。在你倒下后,因为被人用刀子惊吓到了,拿了你的剑杀了他身边的共计八十五人。你手下的四十三人,就被他杀了二十七个——几乎个个是一剑封喉。”

展昭闻言,蓦然瞪大了眼。他惊讶得甚至连声音都不敢出。他知道自己若是发问,那声音一定是颤抖的。可是他不能抑制的想知道白玉堂现在的情况。又害怕知道什么坏的消息。恐惧再次那么真切的抓紧了他的心。

 

却听萧震续道:“好在后来,他还知道饿。扔了剑来摇你要吃的。身边的人才拿食物哄着劝着将你从他手里救了下来。

这两天这小祖宗天天吵着要见你,见不到就又哭又闹。你爹喝了他一句,他就跳起来,大叫他叫白玉堂。”

想来是想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场景,萧震竟然又哈哈大笑起来。

展炎被说得不由老脸竟是一红。想必是后来展炎还做了什么,结果在白玉堂手下吃了亏。

展膺大约怕他在大庭广众下把事情都抖了出来,赶紧接口道:“后来我被他吵得没办法,想趁他睡了把他绑起来……”说着,抬眼看了看展昭,见他神情如常,便继续道,“结果,他竟然跳起来也是这一句。还抢了我手上的绳子,当鞭子使。力气大得吓人。”

 

严复一脸学究的总结道:“旬大夫后来给白玉堂把脉,说他其实耗损了许多元气,若是常人早就倒下了。这样下去,怕是会有暴亡的一日。”

 

展昭听完这句,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我去看看他吧。”

萧震嗤笑一声:“看看你这德性。算了,那疯子疯了也还有那身手,也难怪你迷成这样。与其你去看他,还不如让他来看你。——不过,你放个功夫那么高的疯子在边上,倒是也不害怕。”

“可是玉堂不是也没有恶意么。”

展膺却对展昭的话不以为然。“那可保不住。没准哪天他脑子一拍,觉得杀人好玩呢。又或者,哪天想起来了?——我看还是废了他的要紧。”

 

展昭刚想开口,就看一道白影从外面窜了进来。一头扎到展昭怀里。也不顾牵到了展昭的伤口,疼得他脸色瞬间一白。

“啊,展昭你终于醒了。我都快憋死了。”说着便开始朝展昭身上蹭。

展昭刚还惨白的脸,一下子泛起红潮。一直红得那脖子似乎都要滴出了血来。

 

萧震好心的出声解围:“你慢慢消受吧。我们就不陪了。”说完,甩了甩袖子,撩帐帘出去了。

展炎展膺立刻也没有父兄情谊的跟了出去。严复则是自始至终脸上不见什么表情。只在出去之前加了一句:“旬大夫关照说,他现在元阳大损。”说完也出去了。

 

洞里,便只留了展昭和白玉堂两人。

白玉堂已经在解衣服,却是竟然连带展昭颈项上的绷带也想一道解了。

展昭疼得又是一身冷汗。不得不出声讨饶道:“玉堂,不用脱那么干净吧。”

白玉堂停下手,奇道:“你不热么?”

展昭被他问得也是一怪。虽然现在是初夏的天气,已不用穿很厚实的衣服,但这山洞中极为凉爽,怎么会热?又一想。玉堂正在情动之时,自己怎么连这都想不到。

便抓了白玉堂的手,微笑道:“我不热。我知道你热。我来吧。”

说着,已经将白玉堂抱到了怀中。触手却是异样的冰凉。展昭又是一阵心惊。“玉堂,你身子怎么这般凉?”

白玉堂奇怪地看着他。“你这人今天是怎么了。一会儿不热,一会儿又说我凉。”

展昭赶忙摇头。白玉堂还想往他身上蹭,却被展昭压了回去。

“玉堂,你身子太凉了。现在不行,听话,忍一下。我们让旬大夫给你看看。”

“不要……”白玉堂还待不依,展昭却已眼疾手快在他的睡穴上一拍。然后扬声叫人。

严复从外面进来,复又出去叫医生。不一会儿就找到了旬琦。

旬琦看过了白玉堂,说是染了寒症,是身子太虚所致。无什么大碍,就是得躺上个几日。

他出去后,萧震又将他叫了过去。问他白玉堂这疯病,怎么疯得这么个怪法。旬琦只能说各人的疯法都不一样。但这病是他一手经过来的,却并有什么可疑。

“那还能不能治了的?”

旬琦一愣。不知道对方要治白玉堂做什么。

“呃……这个……大人您知道,这世上,什么病都好治。就是这里的病啊……”旬琦指指脑袋,“它基本都没的治。”

萧震自然知道旬琦说得有道理,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一旁的严复躬身问道:“大人,您是怀疑,那白玉堂没疯?”

萧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这白玉堂的功夫,未免太高了点。”

“呃。可是旬大夫不是也说了,人疯了之后,他有很多表现。有些就一直傻傻呆呆的,那是最多的。也有些,偶尔就能口若悬河,能言善辩、机灵百出的。还有些,就会突然奇经八脉都通了,一下功夫变得很高。但这功夫啊,他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我看白玉堂就是疯了之后才这么厉害。平日若是也这般,他哪能被我们抓住啊。您说是吧。”

 

萧震点点头。“你说得也是个道理。对了,我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到?”

“萧将军说,粮草的问题没有解决,可能还要几日。”

“这么说,姑婆看来确实想送襄阳王这个战功了咯?”

“属下不敢随意猜度太后的意思。”

萧震无所谓的哼了一声。“随他们怎么想吧。”说着,嘴角不禁挂上一抹没心没肺的笑意,“只怕展昭这次会叫他们失望了。”

说完,又饶有兴味的想象了一下父亲和姑婆的表情。——其实赢了不也很好么。想着,对严复摆摆手,“你去吧,别等下展昭叫你没人。那家伙可小心眼的很。”

“是,属下告退。”严复答完,躬着身子从屋内退了出来。

 

展昭刚醒,折腾了一阵,已经很疲累,所以倒是没有找他。

但第二天便让他过去说了一下他昏迷时候的情况。严复将事情十分详尽的回报了一遍。原来,受到突袭之后,粮草那边虽然无事,但却是少不得兵荒马乱了一阵。原本打算用以突袭的兵力又被白玉堂一人杀掉了小三十个,展炎和展膺都觉得这种情况下,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摸清楚,再坚守着那便真是逞匹夫之勇了。这才撤到山区一带,找到这出隐秘的连环洞穴,暂且隐蔽起来,以扭转敌暗我明的情况。

 

展昭听完,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伤口。其实伤口已经愈合了。只还有些肿痛。

“没有其他什么消息了么。宋兵那边怎么样了?”

“据探子说,大部队还没有到。来突袭的是一小队骑兵罢了。”

“怎么让他们混进来的?”

严复被展昭一问,不由有些尴尬:“大人,除了伤了您的那个,没见到别人了。而且……伤您的那个,他其实真是我们的兵。想是宋兵派在这里的探子。”

展昭皱皱眉头,那种怪异的感受又抓上了心头。触碰到那人时候,那人身上的感觉,总似乎似曾相识,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展昭想了一想,觉得双方在敌人营里有探子,也是很平常的事。也是自己没有行兵打仗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查。便挥了挥手:“算了,此事也不怪你。那队骑兵都是什么人,来了大概多少,回去的都往哪里去了。这些有查过么?”

“回大人,炎公让查了。但是那些人,似乎身怀武功,离开的那些,探子们都没有跟上。还有些,不少是死在白公子剑下的,零下的身上都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事物,所以……”

展昭闻言想了想。又想了想:“尸体都在一个地方么?”

“是,都整理起来,正准备大人同意就化了。大人您也躺了有两天了。这天气这么热,不化怕是不成的。”

展昭知道严复说的在理,便叫他带着,去看了一下尸体。

那些人中,有的手骨特别长大,显是习练外门功夫。也有的腰背雄阔,约莫是习的铁布衫、隔气挡一类的横功夫。还有些指尖手掌上连茧子都摸不出来,展昭觉得他们大半是浑水摸鱼来的。只有两具尸体有些特别。

一具是那个被他震死之人。面色竟然在死后三日依旧栩栩如生。

还有一具是个女子,身上别了一把镀金的小扇子。上面刻着一排小字:景佑二年桂月,雍之赠珩妹于九华。

 

“珩妹”?展昭被这字略微吸引了一下,再转头细看,却见那女子,眉目间,竟有些眼熟悉。旋即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这,难道是峨眉山上的那个妙珩?!

展昭想着,不由心中一动。再次想起,玄青的那宗悬案。

玄青,襄阳王立嗣大典,襄阳王的军队,出现在这里的妙珩。这个雍之不知道是不是赵庸的表字。这到底仅仅是巧合,还是别有渊源?

这一怀疑,他才想到去检查战场上留下来的兵刃。果然翻来翻去,让他翻到了属于妙珩的一把佩剑。上面还有那串白色的穗子。

 

展昭将穗子取了下来,放在掌心中,定定的看。忽然想起了在峨眉山上,以及之前之后的那段岁月。

那时候他还是无父无母的南侠御猫,那时候,白玉堂还是那眼眉凌厉,赤子心怀的锦毛鼠。那岁月光鲜跳跃,轻快惬意。怎想如今……

展昭想着,不由闭上了眼:当真是,世事漫如流水,物依旧,人已非。

 

严复在一旁,看展昭神色古怪,不禁出声发问,道:“大人,这穗子……”

展昭一惊,霎时回过神来。“嗯。这姑娘我过去认识。”

说着,将白穗和扇子都收在袖中。又走回去看那被他震死之人的身体。

 

他反复的查他的脸和周围的皮肤,却看不出易容的痕迹。又将衣物褪去,身体却是已经出现了尸斑。他继而敏锐的注意到,这尸身散发出来的味道有些奇怪。参杂了一点点酸甜的味道。很新鲜。这股子味道总好像很熟悉似的,但偏偏又抓不住头绪。

展昭只得摇了摇头。吩咐严复道:“将这具尸体看好。”

严复躬身答应了,展昭这才同他一起出了停尸的洞穴,用水将手洗了。

 

不多时就该到用膳的时间了。白玉堂开始发低热,整个人睡得很不安分,展昭也没有心思用饭了,便呆在屋子里照顾白玉堂。

却在这时候,探子来报,有人放烟熏山洞了。

展炎却说,这不是在熏山洞,是在寻路。打还是撤?

展昭这一次却说应该打。“我们人虽少,他们要攻上这山头却不易。若是此时撤退,才是真真涨了他人的士气。山路崎岖,我们撤退的速度也不占优势”

“昭弟说得也在道理。只是敌人太过神出鬼没,不知怎么总能躲过探子的耳目,如此被动,却从何处打起?”

“探子不报,那也未必因为敌人神出鬼没。敌人如何神出鬼没,我们也总是要打的。交上了手,除非腹背受敌,否则这临渊之险,还是可以一恃。我们可先做出撤离的态势。留下人手,一队埋伏在路边,一队在这山洞之中。若是他们搜洞,那便正中下怀,若是不搜,外面的人便须将人引入洞中。再有一队人马,绕到山阴处,用树枝挂在马尾上,扮作援军,大作声鼓。在我看来,退敌这一次,当是没有问题。”

 

他说着,侧头去看萧震,“萧震,上次给你的人都还活着吧。”

萧震笑笑。“少了几个,比你的损失小点。”

“带上他们,再带五百骑兵,举上你萧字的大旗,援军的任务就给你了。尽量把阵势搞大点杀下来。能行么?”

萧震想了想,觉得展昭这主意不错。官渡之战的时候,曹操就用过这招骗袁绍。这种时候,就算知道可能是骗局,也能动摇敌军军心。

“四个时辰之后。黄昏的时候,瞒过他们应该可能。行么?”

展昭想了想,知道这事情确实需要准备,点了点头。这才去看展炎。“父将认为呢?您率人马撤退,儿臣同大哥在此处做伏击。”

 

展炎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脸上很有些欣慰:“昭儿,你果然是不负为父的期望。便按你说的办吧。”

 

 

 

 

 

注:

(1)狂且:

《诗经·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狂且于狡童相对,谓狂行拙钝之人。

 

(2)song(上声):据说这字应该是上【尸】下【从】,可是打不出来,就是窝囊的意思。

 

【猫鼠猫】君子于役10 by:firefish

十奇袭

 

“三日?”展昭看着那纸军令,侧头扫一眼严复,“元帅大军的粮草,现在何处?”

他不问元帅身在何处,却问粮草。

展炎咳嗽了一声。“昭儿,身为将帅,我们就当服从军命。元帅让我们守,我们就该坚守。至于三日之后元帅能不能到,那是三日之后的事。”

“父将。战场时机瞬息万变。您是戎马出身,相比江湖混迹的孩儿来说,应当明白得多。如今的事态,若不当机立断,三日后,徒有血流成河,全军覆没的下场。”

“昭弟。你何以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武功既高,我们先锋军营中,强手也不在少。对方十八万大军,不可能即是全军攻到。这瓦桥关地势狭隘,虽然对宋一面,不有一夫当关之势,却也能阻十八万大军的行进势头。我军若找出百余人,组成二、三十人人为伍的小队四支,两侧山坳攻入,再设置路障,阻截后面来兵。配以父将从中央的强攻,未尝便是必败之势。”说话之人,眉目间同展炎也十分相似。相比展昭,少却几分温雅,多出几分豪迈。正是展昭的异母兄长,展膺。

展昭看了他一眼。展膺这想法,可以说是十分周到。只是依旧相当冒险。——然则,所谓奇兵,岂有不冒险的道理。“大哥说得在理。想西汉末年,刘玄义军便以类似之法,以万余人,于昆阳当了王莽军数十万之众。

“只是自古以少胜多之战,无不是战力弱的一方乃饱受欺凌,只有奋战一途可走而能为。我军如今去占他人疆土,却如何能令将士破釜沉舟?士卒如无拼却一死之心,如何能克敌以胜。”

“昭弟。谨慎是对的。但是你这未免太过了。士气固然重要,但士气也是将领指挥得当,传递给兵卒的。光凭一夫之勇若能有用,这瓦桥关,还能被我们攻下来么?”

展昭想了一想。侧头问严复:“襄阳王那边,是谁带兵?”

“回副将军,是襄阳王的二公子,明王赵庸。”

“此人如何。”

“据传闻,徇齐敦敏,襄阳王甚爱之。三岁能成五言古诗,五岁能做骈文。七岁能做国论。”

展昭看着严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严复深深吸了一口气,“此外,属下所知无多。”

展昭笑了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连对方将领是谁都不知道,这仗要怎么打。”

展炎看着展昭,只觉得他此时,气焰如虹。不自觉的流露出一股问鼎天下的睥睨,连他似乎都被摄住了难以开口。但他毕竟经历过许多风霜。仍是不紧不慢的道:“昭儿,你既这样问,想来是有什么办法了。”

展昭恭谨地颔首,对展炎道,“父将,儿臣觉得大哥所言实有道理。但光是如此去,恐怕百余人能回来者不足十余。儿臣倒不是怕死,只是就这么死了,还是觉得有些不值得。儿臣想,若是我们能有他们的衣帽穿戴,不妨穿戴在内,然后先行冲杀进入,伺机改换衣服,混入敌军。等知道了对方的军营排布,夜袭更有获胜的把握。”

此言一出,展膺也不禁点头:“此言有理。如此寡众悬殊的较量,确实应当从内部着手。可这次我们丝毫不知对方底细,昭弟此计的确大妙。”

严复也知道展昭此计不错。却仍有疑问:“只是不知道,那衣帽穿戴如何取来。何况我族,咳咳,辽人和汉人体貌特征便有不同,十八万大军,纵不能尽皆识得彼此,怕是一起混入,也十分不易。”

展昭点了点头。“这个自然。——不过,这个事情,我大概也有点办法。”

 

南侠展昭,初战败赛寒星刘星宇,扬名江湖。十八岁到边关,一柄单剑一场局,骗退了辽国大军八万大军。二十三岁,献艺耀武楼,封官御前行走。这样的人,要想混入宋兵,又有何难。

 

正此想着,展昭突然又接了一句,令场中即刻死般寂静起来。“但是要办这件事,我必须带上白玉堂。”

 

半晌,展炎突然开口道:“昭儿,你要带着白玉堂去做什么?”

展昭不以为然的笑起来:“去会会那个赵庸啊。白玉堂身为殿前三品的带刀护卫,又是天子面前的红人。那明王,总要给个面子见一见吧。——怎么,父将是不信任我?”

 

展炎叹了口气。“昭儿,为父想,‘避嫌’这个词,你总还是懂得的。”

展昭嘿嘿一笑。“父将。一辈子避嫌的伙计,我是干不了的。不如你这便撤了我,倒还轻省些。”

“昭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展炎一板脸,“腾”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眼看就要上演展昭初到时候日复一日的父子互瞪。严复和展膺互看了一眼。严复心想,不是辽臣放在这儿也是个麻烦。不如这次便让他去了,左右有逃生的后路,他若是回来,以后便可无有芥蒂,若是不回来,日后何愁不能杀他。届时展炎便再不能阻拦了。

想到此际,劝说之语已成:“炎公,展大人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况此交战之际,我们不宜自己人先吵起来,您说是不是。”

 

展炎犹豫一下,展膺在旁附和严复所说,更提醒道时间仓促,有了对敌的战术,还有具体的执行要去妥善。他这才坐了回去。

四人一说就过了三更天。

 

展昭回去的时候,白玉堂已经睡了。似乎是感到展昭身上的凉意,睡梦中还努力的蜷了蜷身子。

展昭在他身边坐下。轻轻伸手,摸了摸对方那头反着月光的顺直长发。眼神中幽幽闪动着什么情绪。似乎是不舍,又似乎是希冀。

 

次日清晨,点兵传令,各人原地休息,一等探子消息,便各值其职。

将要跟随展昭前去冲杀的士卒都已经到了。案例都写了家书。递在一边的信袋里。

谁知展昭竟是一把拿过了那麻布的袋子,扔进一旁升着的火堆中。柴木噼噼啪啪地爆出欢快的交鸣。在兵士们一愣神的瞬间,点燃了布匹。

火光一起,终于有人最先反应过来,冲出了人群,来抢这家书。

 

展昭身手啪啪几响将人一个个的都拦了下来。

只有一人始终没有动。那人只等展昭平息下了这场混乱后,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问了三个字:“为什么?”

展昭拍拍手。神情和气质洒脱得像是旷野的风沙。“俺们是去杀敌,不是去刑场。家书什么的,回来再写!”

展昭说完,从地上拉起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人,又去看那个一直站着没动的。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被拉起来的人一愣,随后报上了姓名:“胡敕布。”

那个站着的人却没有回答展昭的问题。“战场上难免意外,你连家书都不让别人留,还指着人家感激你么。”

“命没有了,留一封信给家人,让家人感激你为国捐躯?”

“你!——”

展昭再一次笑了。“我说,你的名字是宝贝啊,不肯告诉俺。”

那人终于恨恨的报出了大名——“萧震。”

 

展昭闻名一愣。“哦……?那个我听说,萧元帅的四公子,好像也是这个名儿。”

萧震一笑。“名字我已经告诉你了。你问来作甚?”

 

展昭也不追究:“今天我们要四队人。两队由我领,去拦断敌军的后援。另外两队,俺决定交给你们二个,埋伏在山腰。——这活计有点累人。不过等敌人通过以后可以爽一把。把你们蹲坑的憋气都撒到他们头上。杀一阵子,把他们杀得都乱哄哄的,就可以回来啦。呐,我大方一下,你们两先各挑三十个,剩下归我。”

萧震很不客气的笑出了声。“是怕没人愿意跟你么?”

展昭的好脾气也不知是何时回来的。只耸耸肩,叹了口气:“诶呀糟糕,被你看穿了。”

 

一众人分好了队伍,左右无事,展昭就提议,让每个人自我介绍一下,然后再讲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以增进彼此的了解。

这第一个,展昭当仁不让就自己当了。“本人姓展名昭表字熊飞。在大宋长了二十五年,现在被爹找到,就跑到辽国来了。”

萧震一笑,“听起来挺不乐意。”

“你能很乐意么?帮着宋人打了好几年辽人。忽然有人告诉你,啊,辽国有个王爷是你爹。然后你发现,好了,原来自己打了三年自己爹的兵。”

萧震从地上捡起一根马尾草。甩吧甩吧。“不情愿你可以不来啊。”

“马马虎虎吧。该怎么过怎么过。过去混江湖是没有办法。一开始人小嘛,总觉得当大侠多威风,多有面子。所以一个冲动,进了江湖。

等知道这大侠一样要吃要喝要上茅厕的时候,地籍都没有啦。诶,正好这个时候,包老爷把俺提拔到了开封府当护卫。俺一开始想这活计挺有脸面,俸禄也可以啊。可是那是忙得个没日没夜。辛苦。呐,还有个白玉堂来捣蛋。”

说道这里,终于别人也敢提议,要展昭说说他和白玉堂的事情。猫鼠之争,大家毕竟都好奇嘛。

展昭于是便将他们那时候在黔州时候演过的那场《盗三宝》给搬了出来。添油加醋,自己威风的一面自然说得神采飞扬,被困在“气死猫”的那段,竟然也添油加醋,毫不避讳。最后还要总结陈词。“要不是那小样儿盯着老子,老子怎么会想到去啃那根冷骨头。你们说是吧。好了好了,这里不能说这个,等下还要打仗的。换人了换人了。萧震,你小子最能问问题,来来,你给我们讲讲。”

 

日头就在这说笑的过程中西落。

探子的消息却一直没有来。

展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说不上理由,却是十分真实。

他豁地转身,战袍在晚风中腊腊作响。霞光为整个人镀上一层血红的金光。“这个不对。俺们不等了,带上干粮跟我走。”

 

这时候,一天闲扯的功夫终于体现了价值。一众人随即麻利的起身,穿戴好了正准备出发。各各精神抖擞,就等着待会儿阵场厮杀了。却在这时,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一晃窜到了众人眼前。——盖世轻功,“云纵”。

旁人不认得,展昭却认得。萧震不认得,却知道这身法,自己绝比不上。

定睛看,却是一个华服少年。——不是白玉堂,还能是谁。白玉堂拉着展昭,足下竟也没穿靴子,被地上的沙子石头扎了一脚的血孔,看来路的点点血迹就能瞧见。他拉着展昭一边疼得呲牙裂嘴,一边叫道:“着火了,好烫好烫。疼。”

展昭抱起了他,满眼的心疼焦急。又似乎有些恼怒,“怎么了,怎么回事。”

白玉堂被他这神情吓到了,一下子竟说不出话来。却在这时候,萧震一指西北处。“是军帐那边起火了!”

展昭眉头一紧。竟是不由暴起一声粗口。一瞬间,对方的好一条毒计展现到他的脑海。——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军帐位置,会不会去烧粮草。会不会以此埋下萧后对展氏父子的怀疑。“好极了!敌暗我明。我们还想着偷袭别人,倒是被人家打到了家里。”转头向萧震和胡敕布道:“带你们的人去看粮仓。”说完,又确定的看了萧震一眼。萧震点头示意自己知道粮仓的方位。

展昭接着抱着白玉堂上马,带着手下五十余人朝大帐奔去。

 

等他赶到的时候,军营已经一片混乱。兵戈之声大作。黑烟和火焰零星了满眼。

他落马随手抓过一个穿着本营兵服的人,“这怎么回事?”

却不料对方翻手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直朝展昭喉头刺出。饶是展昭,也因太过猝不及防,被划破了皮肤。一股子麻意迅速从伤口蔓延出来。展昭知道这匕首上必是抹了剧毒的。也就是他,一避之间,真气自然上涌,将伤口周围的毒物自然卷起,这才没有立时毙命。但脖颈乃是人身经脉所汇聚,这一伤,可谓非同小可。

他知道此时若不想死,便不能存半分仁慈。手上微微使力,真气吞吐之下,立刻震断了被他抓着之人的心脉。

却也是这时候,眼前一黑,竟险些栽倒。他知道是自己所中之毒太多猛烈。也是他大意了活该。

心头却突然想:这可真是妙极,自己刚出的主意就被对方给用上了。

还没想完,就听见身边也已经兵刃声起。

他还勉力站着,却已经站不住。只看白玉堂似乎从马上下来了。正战战兢兢的看他。他也顾不得其他,只上前拉住他,道:“若是有人弄疼你,就说自己是白玉堂,明白么?”

他没看见白玉堂似懂非懂的点头,也没听见白玉堂展昭展昭的大叫,更没看到,有个同行的士卒过来,朝白玉堂举起明晃晃的砍刀。


【猫鼠猫】君子于役9 by:firefish

九兵书

 

展昭听闻白玉堂在看《莺莺传》之后,心在后一刻几乎跳出了心口。

——他给白玉堂的书中,并没有《莺莺传》,但这屋子里,的确有一本《莺莺传》。

 

但那书,其实根本不是那本传奇。——而是一部兵法!

白玉堂竟然看得那么津津有味。

展昭不可自己地觉得,他的心都在颤抖。

 

玉堂,你……究竟是不是真的疯了?

你若是疯了,怎会拿着一本兵书看做传奇。

你若是未疯,又怎可能拿着一本兵书,对我说是传奇。

 

可他还是看起来十分平静地走到了白玉堂身边。白玉堂回完了话,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看那《莺莺传》。

边看边说:“这本很好看,和其他的都不一样。”

“什么东西那么吸引你?”

白玉堂被展昭一问,竟是抬起头,认真地想了起来。“嗯……就是一群人打架,怎么能让自己这边打赢啊。以前看的都是一个对一个,最多也就是一个对几个,多没意思。”

展昭看着白玉堂的眼睛,企图从里面读出白玉堂真正的意思。但是那黑如点漆的双眸,晶晶亮地看着他,竟是什么异样的情绪都没有。又或者,是他多心了?白玉堂自是记得一些事情的,他过去精于奇门遁甲之道,或许看那兵书确实如读普通传奇般容易,也未可知。

只是那书,他分明用了大纂体。

想到这里,展昭还是忍不住侧目确认了一下白玉堂手中书物的内容。事实毫无意外的证明,白玉堂手中拿着的,的确是他所抄录的一本兵法。

白玉堂不知道是感觉到了他的怀疑,还是被他的目光看得奇怪,竟在良久没有回答之后,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怎么了……那个,我不是想跟人打架。我只是觉得这书确实很有意思嘛。虽然……虽然不在你给我的书里面。”说到这儿,白玉堂忽然像是抓到了展昭的什么把柄,忽又理直气壮起来,“你看,你那么好看的书都不给我看。要不是我今天起床的时候在你床头翻到,还不知道有那么好看的东西呢。”边说着,边一脸“你欺负人”的表情,看着展昭。

展昭被他看得没有办法。只有觉得,正常的白玉堂决计不能有这般表情。不过和这样的白玉堂讲理,倒也有特殊的蹊径。“可是就是因为我也刚开始看啊。总要到我看完,才知道它有多好看。才能给你看对不对。”

白玉堂挠挠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是将书给抱得紧了,似乎生怕被展昭拿走。

可这书对展昭十分重要,展昭自然也不能任由白玉堂这般抱着。平日同白玉堂相处的经验又告诉他,这个时候与其企图说服白玉堂将书拿出来,不如让他自己觉得那书本身不是那么有趣。于是他就白玉堂身边坐下,试着说道:“我昨日也才开始看这书,却不见有趣,就搁在了枕边。不过是打群架罢了。那些花样变来变去的,人家晕了,自己不是一样也晕了。”

“那怎么一样。你好笨。人家晕了自己不晕才是对的嘛。”

“可是你看这里说的。‘乾落西北是为天覆。天覆至于东北则云垂,又归于西北则鸟翔。鸟翔于泽,意在陷敌。此法宜于用多战少。疲敌克敌,不战而捷’可这转来转去的,变来变去。怎么看自己也很累。一看就骗人的东西。”展昭随手指了一处。这书他其实已然看了许多遍。只是易学一道,实在精深博大,他虽因习武,略知皮毛,可实在无法在短短的时间里看明白这写文字。所以随手一抓便是一个问题。

不料白玉堂却是不屑地瞟了展昭一眼。一把将展昭拉了过来。“来,看。你现在看到什么?”话音未落,却见白玉堂伸手扣了展昭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到一边,“现在呢?”接着又拉着他一转了几转,停下来。续问道:“现在呢?”继而慨然长叹。“把人围起来,他们自然在中间转两圈就晕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笨!——做什么这样看着我。你确实笨嘛。”

展昭此刻看着白玉堂,自然是因为白玉堂的这个解释,诚如醍醐灌顶,令他豁然解开了多日来的疑云。更是因为,他实在无法相信,疯了的白玉堂,竟然能解出这一问题。

 

“那这段呢?”展昭随手又指了一段。那是前面几页中,他有所疑惑的一行。文字是这样的:行必鱼贯,立必雁行。强敌冲中,多分少围,连冲是用。

白玉堂将那行字看了几遍。然后疑惑地转头看展昭。“这段有什么奇怪?”

“敌人多的时候将人分开,岂不是给了敌人更多的灵活度。这不符合连冲的目的。”

“分开来围嘛。”

“哎,你懂不懂双夫当百,三夫九十的道理啊。”

“不懂。没听说过。”白玉堂回答得倒是干脆。

“好吧。”展昭被白玉堂一顶,忽然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和现在的白玉堂,较的是个什么真。

大概是看到展昭的无奈,白玉堂竟然良心发泄起来。跑来拉拉展昭的头发。“怎么了。说不过我生气啦。就是个莺莺传嘛,都是编的啦,作者编得不好也不奇怪,人家又不是专门打架的。最多看过人打架。你这种天天出去打群架的,自然看不惯啦。可是你又不让我出去跟你们一起玩,我只好拿本书解解闷啦。”

“呃……”展昭还想说什么,又一想,反正那书,他已经很熟悉了,白玉堂既然喜欢,便让他看吧。说不定有朝一日,他还能说破什么困扰他良久的问题。

白玉堂看展昭不反驳,一时之间便当他是同意他看那本书了。顿时咧嘴一笑。抱着展昭在他怀里蹭。根据他的经验,展昭应该十分喜欢他这样做。因为每次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他一抱一蹭,展昭的脸一定黑云转晴。

 

果然,展昭摸了摸他的头。道,“别蹭了。既然你喜欢看。给你看便是了。不过,你抢了我的书,总要有点补偿是不是?”

“补偿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拔根头发给你可不可以?”

展昭失笑。“罚你每天写读书总结。”

“不要吧。”

“可是你刚才骂我笨,骂了这么多次。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每个问题都看明白了?”

“那我不看了。”

“那也可以啊。书还我。”

“不还。我不看了。”

“你讲不讲道理?——不看还霸占着,很缺德啊。”

眼看着白玉堂那“不讲道理”四个字就要出口。展昭赶紧补上了一段。

正所谓,道理可以不将,品德是决计不能降级的。白玉堂果然在皱了三次鼻子以后,慷慨就义地同意了展昭的条件。

 

就这样,展昭在第二天,看到了一张白纸上,大大地写了一个字——“好”。

展昭看着那个字,哭笑不得的瞬间,突然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走到白玉堂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白玉堂侧过头看着他,像是小孩子淘气的做了坏事之后兴奋又不确定会不会被责罚的样子。这样的神态,使得展昭心头,不由的荡起一阵情绪。像是爱怜、宠溺、却更是铺天盖地的疼痛和负疚。“你啊……”

白玉堂于是别开眼睛不看他。像是掩耳盗铃之人的那种“我没看见,我不知道”。举起那本“莺莺传”,自顾自的继续看起来。

他这一日之间,已经几乎看完了整本,还有零星的两张纸,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看,还是因为展昭来了,故意翻来。

展昭便也放下了希望从白玉堂那儿听到更多解释的想法。左右是从没指望过的,与其期待,还不如让惊喜在该来的时候降临。

 

正在这时候,门外守卫,忽然报严复来见。

展昭应了一声,帐子的帘子便被撩起。严复正看见白玉堂举着《莺莺传》、展昭一只手摸着他脑袋的画面。

这画面,竟是有些和谐。

 

严复不由地一愣。

展昭一边摸着白玉堂顺长的黑发,一边将眼神落到了他的身上。“什么事?”

严复走到展昭身边,却看白玉堂顺着展昭蹭了蹭,却是一下子跳了起来。“哇!——这段好刺激!”

展昭狠狠一皱眉头。侧头对严复使了个稍等的眼神。伸手捞过白玉堂手中的书,合起来扔到一边。这一举动,几乎就将白玉堂束在了他的臂弯之中。

白玉堂不依地扭动了两下,“你作甚。”

展昭一个厉色将他剩下的话逼了回去。“玉堂,我们不是说了,你要乖乖的,我才不在谈事的时候赶你出去?”

白玉堂委屈地看了展昭一眼。但他似乎还是明白,严复是绝不可能帮的。整个军营里,他若是不顺着展昭的意思,没有第二个人会替他出头。故只得可怜兮兮地“嗯”了一声。自己爬到边上去拿了书继续翻开看。

 

 

展昭走回严复身边。严复跟着他走了几步,离白玉堂更远了些。凑到他身边道:“襄阳王发兵了。”

展昭闻言一惊。脸色顿时难看下来。“襄阳王?你们不是跟我说,襄阳王不会出兵的么。”

严复的头于是更加的低了下去。“是。太后和萧元帅是这样说的。他们料定襄阳王不会出兵。末将……只是传达命令。”

展昭的嘴角微微向下弯着。这是他非常生气时候的征兆。

“来了多少,到哪里了?”

“十八万,应该是翻过秦岭,以吕梁山为障,所以探子一直没有发现。”

“废话!多少眼睛盯着东京。问你到那里了!”展昭一声吼得响了,一旁看书的白玉堂忽然一怔,偷偷朝这里看了一眼。

严复也不去管他。这人自从疯了以后,基本和小孩子没什么区别。忽笑忽闹,来得快去得快。有时候偎在展昭身边,慵懒里带点机警,像极了雪地里偶尔能见到的貂鼠。所以展昭倒是格外的宝贝起来。约莫这也是人之常情,加上白玉堂那副极好的皮相,去了往日的凌厉,带上小孩子的那种天真无害,实在难叫人不喜欢着。所以上到萧后下到展炎,便也由着展昭带白玉堂在身边。

“据这儿不到五十里。炎公请您过去,商议下一步的应对。”

展昭冷笑了一声。竟然是瞟了严复一眼,眼神中满是轻蔑嘲弄。——萧后让他们打前瞻,所有的排兵布阵仅是对着东京。却不留丝毫防着援军。说是襄阳王路远,复有天然山障。况襄阳王熟知汉梁王刘武平七国之乱的故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应该不会来做。

 

相传西汉景帝时期,窦太后宠爱么子刘武,盼了大半生,指着儿子把帝位传给另一个儿子。后来七国之乱时,周亚夫没发一兵一卒,迫得刘武得了个“功高震主”的威名。刘武一战失了问鼎天下的兵力,最后病死在打猎程中。

后世哪个诸侯王公不藏着点私房,规规矩矩做人。哪有襄阳王这样主动出来显山露水的理?而且一显就是十八万!

 

道理是如此。但展昭何尝不明白,萧后的算盘打得更好,反正先锋是展家父子。赢了不亏,输了也是没本的买卖。汉人和汉人打,她乐得壁上观。

——五十里,十八万。单就这数量,以他们的一万五千兵马,根本就没法打!

展昭想着,脸上的寒意更甚,撩帐而出,奔主帐去了。

还有另外一个副将,正和展炎说着伏击的可能。展昭进去根本听也不听,只说两个字:“后撤。”

 

狭路相逢勇者胜,可是有勇无谋,去跟人家狭路碰硬,那就是找死。他看着展炎的眼睛,重复了一遍:“父将,我们没法打,只能后撤。放弃瓦桥关。”

瓦桥关是对辽的边关。若是用它对付从宋境过来的人,那是什么用处也无的。毕竟陈桥兵变的赵太祖,不会让人把自己给困在家里。

 

展炎看着展昭。缓缓的抽出一张鹅黄令条:坚守三日,我即到。——萧逸风。


【猫鼠猫】君子于役8 by:firefish

八疑云

 

当日包拯从御书房回来,已过了三更。只有当值的张龙赵虎和师爷公孙策还没有睡下。

他一看这情势,就微有些诧异。若说这张龙赵虎是在等他,那还说得过去,但是这公孙策,最是讲究顺天应时,修养生息。实践到每日的作息,便是一更秉烛夜读,二更上床睡觉。若不是因为有话要对他说,那是决计不会等到那么晚的。只是通常公孙策不会那么将事情说出来。

 

果然,他看包拯回来,只是搁下手中的笔,问道:“大人回来了。可要歇息?学生吩咐人打水。”

包拯抖了抖袖子,看边上有一杯茶尚还温着,想是公孙策给他留着的,便在茶水边上坐下。“过了入睡的是时辰,本府倒一时也不想睡。先生可是有什么话?”说完,将面前杯子中的茶水喝了。公孙策提壶又给灌上一杯。想来被皇上召去聊天,也不是什么美差,徒留口干舌燥的份。

 

公孙策让二校尉先退到房外,遂关了门。

“学生看大人去了那么久,不知边关情况如何。于瓦桥关如何被这般迅速的突破一节,学生始终猜想不透。还有便是,今日大人走后,开封府来了三位访客,说是白护卫的师门中人。言道此事可能同两年前白护卫入宫所为的莫邪有关。”

包拯拿起茶杯,又喝一口茶水。“这白护卫的师傅,终于现身了。”

公孙策点头,蹙眉道:“说是叫做苏荃。只是此人同学生所料,相差颇远。”

包拯闻言一愣。“怎么说?”

“他提出说,辽国此次犯境,可能同萧太后欲取莫邪的事情有关。更猜测说,那干将和莫邪中是隐藏了什么兵书。”

“恩。你说起下去。”

“他进而提出,想要集结江湖帮派众人,前往边关抗敌。”

包拯想了想,道:“他自白护卫受难着眼,这提议,也在情理。朝廷近年对江湖势力打击也尤为严重,听闻年前展、昭杀了不少江湖中领袖人物,个帮派高手又在追杀他的途中纷纷失踪,以致如今势力大不如前。而白护卫身在辽军军营之中,挟持他的展昭又是武艺不凡。他或者觉得一人成事,疏无把握。私下找朋友帮忙,未必能集起足够力量。有此一举两得之想,有何不妥。”

“大人。干将莫邪,成于春秋。当时五霸已先后举事,却不闻此剑出世前后,吴楚两国,有过何不世兵书。这一推论,听来言之凿凿,但学生自问凡才之中,难有几人会因辽兵犯境,便想到是辽人从干将、莫邪得到了什么兵书。

再者,此行也不合隐士之人的心性。学生总觉得,对于真正隐世随缘之人,如今事态,实不足令之出世。若真因爱徒心切,便该早来。

再次,此人同白护卫的心性相去甚远。学生不认为,师徒之间,能有如此不同。只是他所示证据,当极为有力。卢校尉这才肯定了他的身份。”

包拯点头。“先生的分析十分在理。但是关于瓦桥关一事,本府今日前去御书房后,觉得实在体大。如今有一助力便是好的,已难要得那许多谨慎了。

杨延昭将军当时也在,据他陈说,辽军行止十分诡秘。攻击发生前,他们未得半点风声。而且军队所用阵法,玄奇异常,分合有序。并以此变化,发大大克制了我军以动取胜,形成局部多数兵力的战法,将辽人骑兵彪壮的优势发挥了出来。展昭更是单枪匹马,以一柄单剑同杨将军马上战了百余回合,不让将军得以瞬息功夫改变战术。杨将军认为,辽军此次不但有备而来,而且逞必胜之势,当是有了什么极其了解我军军情的人相助。

杨将军还说,那阵法,暗含许多五行八卦的变化。其形,同前人兵书中对诸葛八阵图的描写有相似之处。但孔明先生的八阵图,乃以静制动,以步兵战骑兵之法,纵使对方真得异书为助,也当有精通阵法之人,加以融汇改变,才能成当今之势。

若无破敌之法,如此硬拼只怕是损我百人,伤敌数十,端的会成为一场浩劫。

王丞相已经受命前去议和。可也只是凭一张巧舌,能不能打动萧太后,大家都无把握。

但潭渊之盟已令百姓赋税十分辛苦,皇上和八王爷已经明确说了,绝不会再做出任何让步。否则只能徒令对方得寸进尺。

只是,生灵涂炭啊……”

 

公孙策想了想。“自古两国交战,必不发无义之师。兵者,天子之师也。天子者,天之委于凡世之子。天者,义之主,德之命。是故师不在强弱而在德义。此谓天意。发无名之师,是害天意之大不为。

宋命无衰,天子历生死劫难而登大宝。故辽国此次,若一意孤行,当无胜之理。

学生想,王丞相,定能从个中说动对方。”

“先生之言诚在道理。然天意之兆,期月经年。这些年中端是要生灵涂炭。

何况辽人历来认为,他们战不胜杨延昭将军便是天意。可是这次瓦桥关之破,实是大涨了对方的野心和士气。”

公孙策闻包拯言,不由也微微皱眉。“大人顾虑得是。”

“只是我也奇怪。辽人习中原文化也久,何故此时却行不义之兵,连个阴头都不找。

中原如此地大,区区辽国,想要荡平,谈何可能。

若说只要些好处,萧后也当清楚,潭渊之盟,实在非宋民所情愿。当时宋国征伐各藩初定,故为让民众修养生息,才有彼盟。他们贪得无厌,难道就有必胜把握?不怕偷鸡不成么。”

“学生想,辽国若非有必胜的把握,便是有其他的利益。”

包拯叹了口气。“皇上和八王爷,也是这般说。对了,那苏荃那里,先生作何打算?”

“学生想已经做主答应了,不过学生做的主,也算不了事。”

包拯捋了捋胡须。似乎是明白了公孙策的意思,阴云笼罩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笑意:“无妨,先生做的主,便也是本府做的主。只是……”他说着,脸色又暗淡了下去,不由怅然一叹息,“本府始终不能相信展护卫的事啊。”

“学生也不愿意相信。不知道是因为展护卫过去的为人。还是因为不肯否定自己的认人之能。”

 

包拯摇了摇头。公孙策的刻薄,即使对待他稍有收敛,依旧直白得扎人。

 

只是距离太远,见不到,确认不到。心不死,却也不得不信。

“所以本府这个时候居然还是羡慕白护卫,至少他确是能依着自己的愿望去做。后果,本是谁也料想不到的。”

“飞蛾扑火,其乐自知。”

 

公孙策不知为何,盯着台上的灯光,竟是想到了这样一句话。

而这个时候,他们谈论的对象,恰恰也在看着他桌子上的灯,看扑到灯上的飞蛾。

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喜欢飞蛾。总是打扰他的视线,碰到手上会沾一手的白灰,打死会沾一手的粘液。于是洗了第三次手却不见成效后,只好死死地盯着那可恶的虫子。

恰好这时候,被他在心中骂了一千遍的展昭撩帐进来了。所以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对象。

“怎么去那么久。这些飞蛾真麻烦,搞得我不好看书。你把它们打了吧。”

展昭摇摇头。卸下盔甲放到一边。

“这事不用等到我回来吧,以后你叫小五子进来打就可以了。”

一边说,一边举袖子挥了挥,将聚集的蛾子挥散。然后拿了纱罩将白玉堂边上的灯罩上,在帐子的两边又起了其他明亮的火。蛾子们有了新的追逐对象,自然也就不再垂青白玉堂边上这盏相对暗淡的灯光了。

 

白玉堂好奇的眨着眼睛看着。见到效果之后,不由十分高兴。拍手赞道:“这主意真好。”说着就扑上去抱展昭。可是还没抱到,就被一股刺鼻血腥味道压了回来。

他皱起好看的眉头,站在离展昭一步的远的地方:“你刚才干什么去了,杀猪么?”

展昭却不答他。只自行走远了些,将衣物换下。又吩咐帐外的人送凉水进来。

 

初夏的天气,已经显得有些炎热。所以即便是凉水边上池子里打上来的凉水,也适合洗个舒服的澡。

 

白玉堂坐回去继续看他手上的书。前几日,他被展昭床边的一本杜光庭的《虬髯客传》吸引了。于是出来的时候,嚷嚷着带了好多本书随行。展昭虽是先锋将,却也十分顺着他的意思。哪怕严复极力反对将白玉堂带着,还是连人带书一起上了路。

严复想了想展昭对白玉堂的占有欲,也就不再坚持。好在白玉堂单于骑马,也能自卫。随军南下丝毫不添麻烦,不几天严复也就听之任之了。

 

展昭洗漱完了,走到白玉堂身边。

“看什么呢?”见到白玉堂正在捧着本书专心致志,好不搭理自己,展昭决定出声分散一下对方的注意力。

白玉堂瞟了他一眼,既而又转回到原来的书上。“《莺莺传》。”

“哦。这也能看那么入迷。”展昭笑着走近,却突然停了脚步——《莺莺传》?他给白玉堂的书里,可没有这一本!

 


【猫鼠猫】君子于役7 by:firefish

七江湖

——江湖人在江湖

 

一众人分宾主坐下,苏荃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公孙先生想必曾听小徒说起过,他当日入皇宫大内的真意。”

公孙策看了一眼满脸诧异的四义四勇,微微侧头,先“哦”了一声。继而问:“却是何事?”这话,全避开了苏荃的问题。既没有表示自己不知道,也没有表示自己知道。

苏荃看一众人的反应,不由诧异:“难道,小徒当真没有同你们说?”

公孙策拈须而笑:“苏大侠,您就别卖关子了。”

苏荃轻轻点头。“好吧,那我便说与大家知道——当年我叫小徒玉堂去皇宫,乃是为了到那四值库中,验看上古名剑‘莫邪’的下落。

诸位想必听过‘干将’、‘莫邪’的传说。相传春秋时期,吴人干将为楚王铸剑,三年铁之不流,其妻以身投炉,遂成剑二,一为干将,一为莫邪。

传闻此二剑雌雄成双,遥相感应。合则光瑞大作,胜过千军万马,分则不过普通利器。

苏某二十多年前,偶到辽国一个故交那里切磋技艺,不意间听闻百年前太祖所获‘莫邪’后,百觅不得的‘干将’乃在辽境。

当时我年轻气盛,想着不能令名剑流入狄人之手,便想去将此剑夺回。不想失手。但也听闻萧后欲得‘莫邪’以配‘干将’。只是后来某疗伤期间潜心修道,决意不问世事,便就将消息搁置下了。

年前苏某四处云游时,偶尔见一群人形迹不妥。想着我虽避世便暗中跟踪,听闻他们欲携莫邪以往辽境。便飞鸽传书了弟子往大内视看,自己继续跟踪。不想却走漏了行藏,故尔损了双目。

玉堂这才会去到大内,又在开封府取了古今盆为在下治疗眼睛。”

 

这一番话,直说得在场一众人等一愣一愣。马汉伸手挠了挠头。“那白老鼠盗那三宝,原来竟有这些原因。可是他为什么不说呢?”

徐庆一拍桌子:“废话,肯定是这糟老头子不让五弟说,否则他有怎会吃了那许多暗亏。”

蒋平捋着小胡子嘿嘿冷笑。韩彰却是冷冷瞪了苏荃一眼:“苏先生,不是晚辈不识抬举。您明知道五弟因为这事情,跟我们兄弟差点翻脸,竟然也不让他同我们解释,这恐怕,有违师道吧。”

苏荃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韩贤侄说的是。但是我门派深居简出,若非玉堂当时答应不提起师门,我又看他尘心难了,是决计不会让他独自闯荡去的。这是事情,有因必有果。苏某怕是没办法承这错的。”

卢方到这时候,仿佛才想到劝架。他咳嗽了一声,沉声道:“二弟三弟,不可无礼。”继而笑着转向苏荃:“只是苏师叔,晚辈说句不中听的,您这不还是来了么。尘心这个事情,谁没有啊是不是。”

苏荃听了点点头。心道,钻天鼠卢方,成为五鼠之首,果然也不是靠了那虚长的几个年岁。这话说得不绵不刚,让你找不到他的着力点,又不得不承认了刚才韩彰和徐庆的责难。

倒是钱凌这个时候跳了出来:“卢大侠这话是没错。不过各人总是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白师弟既然允诺了不提师门之事,后面的种种事情,不管因果总是他自己该当承担的,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个自然。”蒋平微微一笑,又将话题拉了回来,“咱就先不说这些闲话了。听苏师叔的意思,如今的事情,应当是同那干将莫邪有关的了?否则苏师叔该当不会对我们晚辈提这个。”

一直默不作声,仿佛置身事外一般的刘素怀闻言,不禁瞟了蒋平一眼。只因对方这句话,说得实在依旧是在指责他们师父不让白玉堂之前陈清事实的事。

 

苏荃到底心沉如古井无波,面对这样的轮番责难,只是拈须点头。索性正面回答了蒋平的问题:“这个苏某只是怀疑。一方面,是辽军这次的推进太过迅速,另一方面,也是这事情发生的时间过于巧合,正好这莫邪被盗不到两年光景。苏某虽然不知道个中缘由,但是想到萧太后国母之尊,竟然为了区区一把古剑使人来宋国入皇宫窃取,应该不是仅仅为了利器和传说那般简单。

何况这次辽国发兵,毫无征兆,苏某本来想去辽境将徒儿救出。却不料在边关,看到瓦桥关被破。辽人布阵严密,其中暗含五行八卦的方位变化,而且十分玄妙,这才不得不改变了想法,带弟子星夜兼程赶过来的。”

公孙策听到此处,才忽然目中精光一闪:“苏侠士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苏荃点头道:“我猜想,辽人文化,素来崇尚天象。可是这五行八卦,却是自周天子以来,一直固传在中原的。他们没有理由能在这阵法上胜过我们,可是从边关的节节败退看来,他们应该是得了什么上古的奇书。这书,或者就同那干将莫邪的合璧有关。”

“侠士的意思是,五行八卦之法不易,他们可能只得其形。若是有精通五行八卦之人,看了同样的兵书,便可胜之?”

“苏某正是此意。”

“可这兵书一说,只是侠士的推测。”

苏荃闻言,嘿嘿笑了两声。却是答非所问:“公孙先生果然能说会道,精于算计。此诚名不虚传。”

公孙策低头微微一笑,仿似听不懂苏荃之意:“苏先生过奖。可是公孙策不明白。”

“公孙先生这样说,自是为了让苏某自动请缨了——?生怕若是别人开了口,苏某用避世之说搪塞。”

“哪里哪里,公孙某人只是就事论事。先生既然到了开封府,自然是不会坐视黎民苍生受苦,千万边关将士入于水火之中的。”

苏荃盯着公孙策看了一阵,却也不再深入。只道:“这事,苏某既然管了,自会管到底。一方面,苏某听闻,展昭此人,两年来,在武林中杀害了许多门派的高手前辈,已然惹起众怒。只是他远遁辽国,武林人士一波一波的去,一到便被认出,都只有被他各个击破的份。另一方面,如今战事到了这个程度,武林中的有识之士,也多有心出谋出力。展昭又是对方的先锋副将。不若我们将两事合一,举集武林人士,协力共助国家大事;同时也为武林除害。公孙先生看呢?”

 

“诶呀,你的这个主意我徐庆喜欢!我双手赞成!”这公孙先生还没发话呢,徐庆就已经“不计前嫌”了。

卢方瞪了这没心没肺的徐老三一眼,却不好扯自己兄弟的面子。何况苏荃这话,也算是说到了他心中,这由头都想得刚刚好。便也顺水推舟:“公孙先生,苏先生的这个想法,不失为一个化零为整,众志成城的好方法。展昭这两年的确树敌良多,不若我们就此试试。先生您看呢。”

 

公孙策垂着眼,没有立刻说话。顿了良久,才缓缓出声。

“此计虽好,但公孙某人还是要多加一句话。苏侠士,朝廷历有法典,规定江湖帮派,除少林、峨眉、武当,这三个世外之帮,禁百人以上聚首。禁地方例会。禁五个门派以上的掌门约期会面。更禁江湖势力,干涉正规军行止。但有发现违反者,从地方到大内的各级侍卫,可都不是摆着好看的。这条典,想必苏侠士是知道的。”

苏荃点头:“苏某自然听说过。所以苏某才来开封府。此事关系大宋安危,当朝天子乃有识之君,想必能应允这特殊情况下的非常之举。”

“苏侠士,此事由你想来,虽是顺理成章。但不闻,大内高手如云,奇人异士,想要卖于帝王家的何止千百。怎知,若是皇上登高一呼,便不能云集许多高手,到边关抗敌?何必要答应苏侠士这江湖条款。”

公孙策这话一说,是明明白白的在点破苏荃,所谓的集结江湖人士,其实便是对天朝重文轻武,官体逐渐腐朽的一种讽刺。同时也是江湖人的一种清高姿态。苏荃明白公孙策的厉害,却也不卑不亢,笑道:“非常时期,当唯才是举。江湖人士对于皇上,何尝不是对官吏的一种制衡。苏某浸淫道学也久,闻上君当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不分其为谁之子,普爱之。”

公孙策摇头:“那李先生还说,圣人之治,在于实其腹,弱其志;常使民无知。苏先生这学问怕是太大了些。”

 

苏荃闻言瞪了公孙策一眼。公孙策毫不在意的回瞪对方:“苏侠士,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若无必胜筹码,也不会来找到开封府谈集结江湖帮派的事。你要集结江湖人士,不过是因为如今江湖势气,因展昭的妄杀而大有减弱,不趁此机会一整旗鼓,可能会流失不少不那不同于天子的声响。江湖到底是一片人们自在进退,贫苦人寻求希望的地方。你想要留着。既是如此,不妨让公孙某人开开眼界。”

“好个开封府,好个公孙策。”

公孙策怡然自得的振振袖子。“愿闻详委。”

“多年前,苏某去辽国看的那个朋友,现在先锋将展炎麾下做食客。他父亲是当年石守信将军麾下的。石将军解了兵权之后,他父亲因为当年在平定藩帮之乱的时候结的仇家找上门,故尔逃到了辽国,并在那里终老。临终留下遗愿,希望有朝一日,遗骨能回家乡下葬。他因此来到中原。此人胸有丘壑,侠骨仁心,一心想要光宗耀祖,叶落归根。故听闻萧太后的计划后,便一直潜伏,希望伺机立功。”

公孙策这才终于抬起眼睛看苏荃。

两人互视良久,其中暗潮汹涌,纵使徐庆之顿感之流亦能发现。

终于,公孙策笑着点了点头。“这个生意,我这儿成交了。苏侠士可五日后,来听公孙策的消息。”

苏荃哈哈一笑。“公孙先生果然爽快!”笑声尽处,苏荃、钱凌、刘素怀已飘身上墙,不见了踪迹。

 

韩彰揉了揉鼻子:“乖乖,老五当年失踪拜的师傅,原来这么厉害。难怪他能跟展昭打得那么热火朝天。”

蒋平咳嗽了一声:“二哥啊,请用旗鼓相当。”

“哪里有旗鼓相当。——呃,我的意思是,你看展昭那么奸诈,老五上次功力没有恢复,却还是跟他有一争高下之势。动手时候场面非常火热。”

蒋平摇了摇头。“二哥我看你该跟那四个一起念念《论语》。”

他说着,一指四勇。四校尉登时犹如丈二和尚,心说怎么好好的又把我们扯进来。

不想,公孙先生竟还在一旁火上浇油,道:“蒋校尉这倒是提醒了我。你们四个,多少天没晨读了?”

四人顿时苦下了脸,也不顾韩彰已经不由分说勒住了蒋平的脖子。纷纷讨饶道:“先生,您看我们天生不是念书的料。哪能人人像您啊,是不是。”

“就是啊,先生您看,人各有志嘛。我们也没逼您使刀使剑的是不是?”

公孙策冷哼一声:“哼。倒是会用人各有志了。”

 

不管如何,苏荃的出现,总是让听闻消息后心情沉重的众人,有了可以盼望的希望。

 

他们却不知道,这个时候,北方的战场上,正酝酿着一起夜袭。

展昭立马于城下,夜幕染了他漆黑绣银的战袍。弯弓指射,激烈的银弧划破长空,穿过厚重的铁甲,正正扎入了巡逻将帅的脖颈。

景祐三年梅月,益津关告急。

 


【猫鼠猫】君子于役6 by:firefish

六战事

 

展昭睁着眼睛,看着熟睡中毫无防备的白玉堂。

直到屋外晨鸡嘶鸣,才恍惚意识到,时间已经流转了一夜。

 

左右今日也无事,不如贪懒。竟好似那日日伴于清晨的武功心法,都能够忘却了。

 

可习惯有时候不由得自己。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他便有些躺不下去。轻轻的尽量不去惊动白玉堂,然后帮他将被褥掖好,从地上,将衣物收起。捡到那条黑色的腰带时候,不由停住了,怔怔出神地抚着,眸光微微闪烁。竟全没意识到,床上的白玉堂是何时睁开的眼睛。

 

看见他拿着自己腰带的白玉堂“蹭”地坐了起身来,一把将那腰带抢过来攥在手中,挑起一双好看的凤目。“你这人,怎的乱拿我东西。”

展昭一愣。“玉堂,你醒了?”

白玉堂眨着眼睛,大约是想到昨夜的情事,气焰便弱了下去。点头道:“是啊,醒了。”

展昭看着那腰带,也不来抢,笑笑道:“何时醒的。我正想说,将床上的东西理一理。天还早,你睡吧。”

白玉堂不满地看着展昭:“还早?外面天都亮了。我要去练功。”边说着,边从榻上跳了下来。

 

“练功”?!展昭被白玉堂说得心中猛然一颤,竟似凉了大半截。怎的这人,不想得别的,单想练功。他若是要看书写字画画弹琴,哪怕是去酒楼茶馆赌场妓院,怕是都没人关心,但是练功,怎么了得?想要出声阻止,又想以白玉堂的性子,定然是不会听的。不如讲些别的,分散他的注意力。

这般想着,看到白玉堂正将鞋子换了个的穿。穿完觉得不舒服,便脱下来,抖一抖,继续穿。偏是不知道该当换个。便走过去,想帮他把鞋子穿上。谁知白玉堂便是认准了一只鞋对一只脚的形式,死活不肯将左脚伸到正确的那只鞋子里。展昭没办法,索性拿了一双新的,这才给白玉堂穿上。穿完后道:“玉堂乖,知道要练功。这样我才能带你出去玩,是不是?”

果然,一听说有的出去玩,白玉堂也不提要练功的事情的,渴了劲儿的拉着展昭问都什么好玩的,什么好吃的,有没有集市,有没有庙会,有没有过节。

 

展昭一边帮白玉堂穿衣服,一边描述起昨日在街上所见的景象。可是他自幼没哄过孩子,自己长大的环境也没有给他找小玩意儿的机会,竟是没有一句说到点子上的,将白玉堂刚刚提起的兴趣又打了下去。“怎么什么好玩的都没有。”白玉堂边说,边苦恼起来。也没管展昭在边上说了什么,却是不一会儿想到:“是不是你不想让我出去玩,故意这样说的?”

 

展昭磨了半天嘴皮子,竟然得了白玉堂这么个结论,不得不自己在心中摇头。索性也放弃了:“那玉堂你自己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白玉堂哼了一声:“我自然是要出去的。”

 

这便也罢了,展昭命人进来打了洗漱用水,又关照人通知严复,他今日不在,这才随了白玉堂出门。白玉堂本来出去是兴高采烈,但是溜达了半圈,和人说话又说不通,吃的食物也不合胃口,便兴致缺缺起来。

展昭也就敬职敬业的陪着他。但是毕竟白玉堂不喜欢出门对他来说也是好事,故尔心中倒存了几分庆幸。

 

果然,过了中午白玉堂便喊累,想要回去。展昭坐在一边,忽然不知心中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滋味,竟是笑了:“玉堂,不是你闹着要出来么?这下可知道外面不好玩了?”

白玉堂瞪着他,气鼓鼓的像只威风凌凌的小老虎。展昭笑着容他瞪,好整以暇得有些慵懒。不知道为何,这种感觉仿似回到了从前,可以放心的在他面前放任另一个自己。

白玉堂瞪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哼唧的呜呜声。一拂桌子:“不玩就不玩。回去吧。”

 

就这样,展昭出乎意料地和现在的白玉堂达成了一种十分和睦且轻松的相处方式。白日里,白玉堂虽然偶尔少不得吵闹,但基本还是很乖。就和一众丫鬟打闹嬉戏,累了就睡个午觉。午觉的时间常常出乎意外的长。

 

展昭几次让旬琦给他诊看。旬琦观察了多日,同展昭说,白玉堂那日是心脉受损,伤了元气,浊气上升,阻了心神,却是救了他一条性命。否则以他那时候的情态,是绝难活下来的。

 

展昭听了也就是点点头,不见悲喜。只旬琦走后,偶尔会有时出神。想到那夜白玉堂的求欢,又不禁泛出种种滋味。

实则白玉堂之后在床第间求欢的次数并不多。且每次自是发泄完了就了事,最多拉了展昭来亲亲抱抱,不会管展昭的欲望。但对于展昭而言,疯了的白玉堂竟然不抗拒他,这本身就不算个坏事了。

 

日子转眼又是月余。宋辽虽是两国,消息到底是传到了开封府。徐庆目眦欲裂,差点又要冲去跟展昭拼命。

蒋平死命拉着,心中自也是悲愤。自承道:“若非蒋某没用,被那些小人擒了,事情或许不会如此。哎,五弟过去那句病夫真是没骂错啊。”

卢方也将徐庆压了下来。“三弟啊,你看那展昭的功夫,想想五弟当时的话。你这去,还不是白白送了性命。当初我们拼掉了性命也算了,如今……哎。再这样去,我们如何对得住五弟啊。”

 

二勇都在一边默不作声。想想其实那人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一大群人的时候,经常忽视他们的存在。他们性命垂危的时候,他却在感激别人的恩惠。可是对于展昭的改变,依然是无比震撼。只觉得,这两人,应该是都疯了。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有三个身影匆匆而来,手中拿着杏黄的卷轴。急急往府衙走入,边走边问:“包大人在何处。”

早有小吏到书房通报。就见东边转出四人,却是包拯,公孙策和王朝马汉。众人心中自然都满是疑问,聚到一起,才听公公王福道:“包大人,方才皇上接到边关告急,说东胡辽国,不知如何破了瓦桥关,益津关和淤口关也同时遇敌。皇上命小的找大人去御书房议事。”说着,将手中的卷轴交给包拯。

包拯闻言,脸色登时就变了。镇守瓦桥关的乃是杨业长子杨延昭,怎可能如此容易被破。遂展开卷轴,匆匆过目,一张漆黑的脸,顿时更黑了几分。“怎可能这般迅捷。”王福道:“小的也不知道。皇上听说的时候,也是这般问。”

包拯点头。“我马上随公公去见皇上。劳烦公公少侯。”

 

说着,由公孙策随着,转到内宅。说是去取官帽。“皇上说,辽国这次的先锋,姓展名炎。且有人指认他的副将,便是展昭。”

“大人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

几句话间,包拯已经拿好物什,回到前厅。然后由王福陪着,坐上轿子,去往皇宫。

 

公孙策目送包拯离去,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辽国多少年来,未能破取瓦桥关,故而送杨延昭六郎之号,喻其为北斗七星中,克制辽国的第六星。这一次竟在一天之内破了瓦桥关。——难道会是因为展昭?

这想来不太合理。展昭虽然武艺精纯,饱读诗书。也曾在边关混迹,协助对抗辽军。可他毕竟不是行伍出身,行兵打仗,哪里能是杨家历代为将之人的对手。他的加入,怎么也不可能对战局有如此大的改变?

 

蒋平见公孙策脸色不善,想必是包拯刚才跟他说了什么,便凑上前去问。“先生,这事,大人可透露了什么?”

公孙策皱皱眉头,道:“大人说,有人指证,这次辽兵的先锋副将,乃是展昭。”

 

“什么?好个展昭,这真是翻脸不认人啊。有了个叛国投降的爹,就有个认爹不认祖宗的儿子!”

“看他以前做事挺人模人样的,个狗娘养的东西。”

一片骂声之下,徐庆“啪”一锤子砸碎了身边上好的楠木桌子。“他娘的。大哥,我们再去找那个老和尚,看他这次还有什么好说的!”

韩彰一拍徐庆:“大哥,三弟这话说得在理。这人,不但损了五弟,这次还帮着辽人打进来了。这回那和尚,可不能再拿什么出家之人,不问俗事,来搪塞我们了吧!”

卢方皱起眉头,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之事。道:“人家既然护短,我们又何必再去相求。我便不信,这世上没治得了那姓展的了。他这可是自取灭亡。岂不闻当日南北双侠并立。我们前几日回来的路上,不是还碰到了北侠么,人家不是还说了,待事情搞清楚之后,若真是展昭的不对,他绝不会坐视不理的么。再说,我就不信他少林,出了这么个不孝弟子,他们还能护短一辈子了。”

“可是怎样,我非得去跟他评评理!”徐庆说着就往屋外冲。

众人也不知道该不该拦,一时都杵在那儿。只听卢方大喝一声:“不许去!”

徐庆不理,卢方一个箭步拦到了徐庆身前:“三弟。我们兄弟难道非要求着人家讨公道么。”

韩彰一见这态势,赶紧跑去打圆场。“诶呀大哥你这是跟三弟急的什么嘛。三弟也没错不是。你们这是怎么来的。来来,进屋进屋,都进屋。”

 

诸人正在屋里说的时候,突然问得屋外飘起一阵风声。那声音很急,又要像是什么人落地的声响。诸人一愣,有人跑出去一看,院子里赫然多出了三个人。那三人,皆是一身白衣,当中一人身子细高,一脸长须,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左右二人皆是三十多岁的样子,目透精光,天庭饱满。一看便是身怀武艺之人。当中一人看众人出来,最先发话。“在下苏荃,冒昧到访开封府。乃是为了我那徒儿白玉堂。”说着,指了指左右两人,“这二人,乃是不才另外的两个弟子。这个叫钱凌。这个叫刘素怀。”两个被点到名字的人依次拱手。

 

众人闻言,面上都是一喜。却听卢方道:“原来是玉堂的师傅。那还不快里面请。”一边说,一边将人往屋子里让。一边让,一边继续说,“诶呀,苏大侠,你可别怪我卢某人见识鄙薄,也别怪在下心粗口拙。你们的这个门派,可是有什么不可说的规矩。玉堂可是从来没跟我们提过他的师从。说是不让说。可这果然是师徒情深啊,你看着玉堂蒙难,你们便来了。”

 

他这几句可是说得绵里藏针,语带双关。可是有又十分恭谨,不会让人翻脸。

苏荃笑了笑。“想来这位,便是玉堂结拜的四位兄长之一,人称钻天鼠的卢方卢大侠了。”

“确是不才卢某。”

苏荃点了点头。从袖子中取出一叠信纸。递给卢方。“卢大侠,苏某虽然是个避世之人,有点臭脾气,但是还是明白,这般空口无凭,别人是难以相信苏某的身份的。这是玉堂给我这儿写的信。卢大侠不妨看看,也好放心。”

 

卢方略微顿了一顿,还是将信接了过来,一看果然是白玉堂的字迹。时间落款,以及上面所写的事情,也都十分吻合。这才真正露出了笑意,将信纸递还给对方。“苏师叔您费心了,晚辈刚才言语不敬,还请师叔见谅。”

苏荃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介意,一众人,才同他一起进了屋子。

公孙策命下人沏了茶,这才开口问道:“苏大侠此来,想必是为了白护卫身陷辽国之事了。不知,可有对策。”

苏荃摇了摇头。“我们听到消息即便赶来,我一路上思绪良久,始终有些疑点不明。所以想来开封府,寻各位商量。”

公孙策笑道:“苏大侠过谦了。不妨直说。”

苏荃听出公孙策话中有话,不禁略为诧异,随即笑开。道:“公孙先生果然神机妙算。苏某便坦白将来意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