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工作室

【猫鼠猫】孰为一 34 by:小林可可

(34)

展白公孙三人围桌而坐,各自身前放着一杯茶。

  白玉堂半伏在桌上,手持杯盖刮敲着,发出噌噌响声。

  展昭看着面前盖碗,间或端起茶杯喝一口。

  两人都不说话。

  公孙看看这位,又看看那位,忍不住先开口:“包大人这趟面圣,福祸未知。你二人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嗯。”白玉堂撑起头,“大不了辞官,难道还要游街示众不成?”

  展昭忍不住一笑,他揽袖站起,给大家续茶。

  白玉堂偏头瞅着展昭情态,心中欢喜,他眼珠一转,对他调侃起来:“指不准还要把你我捆了,装猪笼扔水里,猫儿,怕不?”

  展昭看向白玉堂,回道:“我记得锦毛鼠不会水?”

  “……切,你不也不会?”

  “哎呀!”公孙呼的站起身,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情开这般玩笑?”

  白玉堂笑哈哈的拉公孙坐下。

  展昭面对公孙,诚恳道:“公孙先生,包大人和你,以及诸位同僚相助之情,我二人感激良深。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一律承担便是,公孙先生切勿过虑。”

  白玉堂点点头:“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次谢过公孙先生了。”说罢一拱手。

  公孙叹息着摆摆手:“我没帮上什么忙。倒是包大人,得知弹劾之事便急着谋划为你二人开脱。”

  不一会儿,公孙被叫走开。剩展白二人独处屋中。

  白玉堂握住展昭的手:“猫儿。若是丢了官。你我就回归江湖,潇洒自在,也是不错。”

  展昭没有动弹。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我并不打算再入江湖。”

  白玉堂一呆。那股不自在的感觉再度环绕。

  展昭轻叹口气,他抽回手搁于桌缘:“玉堂,从今而后,江湖便当没有了‘南侠’这号人物。”

  白玉堂心中“咯噔”一声,他幡然悟到什么,呼吸变急,却不能直视展昭。他盯着自己右手,那手竟不自觉的轻微抽搐了一下:“猫儿……我,我……”

  展昭见他模样,心中不忍,连忙握住他的手:“玉堂,你别这样。”他轻轻抚着白玉堂攒紧发白的关节,却不知如何说下去,再度沉默。

  白玉堂凑然抬眼,抓紧展昭,急道:“我去跟义兄们说,让他们绝不可透露此事。”

  展昭定眼瞧着他:“契兄弟,总有一人为弟。”

  白玉堂无言,半晌后,他突然皱起眉头:“那我们便学林君复偏安隐居罢,闲云野鹤,落个舒坦。”

  展昭默然片刻,道:“如和靖先生那般清苦避世。玉堂,不委屈么?”

  白玉堂一哂:“有你陪着,又不会有那折梅独处之虞。”他直视展昭,“我不能害你声名受损,既然不回江湖,索性把这些红尘俗事都抛开,只要能让你我清净,也没什么委屈不舍的。”

  展昭摇下头,反手轻轻抓住白玉堂手指:“声名于我,不过虚浮。你……”

  这时衙役走进来,打断展昭话语:“二位大人,包大人回来了。”

  两人纷纷起身,迎了出去。

  包拯缓步走到二人面前。

  展昭见他仍然气定神闲,暗呼口气,持手道:“大人?”

  白玉堂直视包拯,并不说话。

  包拯看着二人,黝黑面上寻不出什么表情。他开口道:“你们随我进来。”

  进到内室,包拯展衣坐下:“没事了。”

  展白二人心中一松,忙持礼致谢。

  包拯止住他们动作,慢慢将经过详细告知。

  说罢,他面上淡淡,抚须续道:“皇上让本府处理此事,便是没事了。待我稍后草拟奏折,将你二人功过相抵,不升不降,不奖不罚,也就作罢。你们也不必过于多礼。”

  他朝北一拱手:“这次能大事化小,多亏皇恩浩大。” 他看着展白,“但官场之事,难免反复。你们,还是执意原先想法么?”

  白玉堂朗声道:“大人。之前我们便做好了最坏打算。再反复也不过如此,没甚堪虑。”

  包拯看向展昭,展昭亦点了点头。

  “哎……”包拯叹息,“既然如此,本府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你二人今后需更加谨言慎行。”他转目看着白玉堂,“即便契定之后,仍要多多收敛。”

  待包拯离去。白玉堂腮帮鼓起,瞪着眼睛问展昭:“包大人说那话时,干嘛看着我?”

  展昭扑哧一笑,他走上前环抱住白玉堂身体,在他颊上印上一吻:“自然是让你收敛。”

  白玉堂一拳打到展昭胸上,并未使劲,他咧嘴骂道:“你这厚脸皮猫,现在到底是谁该收敛?嗯?”

  一束阳光从房梁缝隙射下,尘埃在其中翻卷着,清晰可见,它们飘忽擦过拥抱在一起的两个身影,悄无声息,芜杂落地。

  展忠踉跄着跑到内室,正好看见展白二人收拾衣物。

  他忙不迭上前,不由分说一把夺过展昭手上外衫,抓住他的手臂:“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展昭赶紧扶住他。

  展忠猛摇着头,一脸的震惊加痛心:“少爷,你怎会如此,你……”

  白玉堂低下头,看着手上叠露的衣带,拇指用力压下出两个凹陷。

  展昭拍着展忠胳膊,温言道:“这院子租约满了,我不喜此处低洼潮湿,因此想换个住处。”

  白玉堂抬起头。

  展忠将信将疑看着展昭。

  展昭笑了起来:“忠叔,你想到哪儿去了?”他转头看向白玉堂,“玉堂,我已寻了处干燥清爽的院落,你愿意和我搬过去吗?”

  白玉堂瞅了展昭好一会儿,忽的灿然一笑,颔首答应。

  展忠松开了手。

  展昭望了望门外:“这院子也就那棵桂树有点舍不得。”

  白玉堂道:“这不简单,我帮你挖过去便了。”

  展昭转过头,笑意盈盈:“好。”

  白玉堂心中一激灵,赶紧定睛瞄向那树。

  中庭桂树枝桠蔓延,树干扭曲攀升,粗如人腰。八月之时,浓香花朵扑簌簌坠满石板地,——正是两人练武时所见百年老木。

  “我不参加!”徐庆嚷嚷道,头摇得很大力。

  白玉堂呼的站起,手中茶杯被他握得死紧。

  卢方等人急忙两边安抚。

  白玉堂眼光一一逡巡众人,话音很冷:“你们,也与他做同一想么?”

  没料到,蒋平竟很快接口:“我参加。”

  白玉堂面色稍暖,走过去握住蒋平手掌:“好四哥。”

  蒋平拍拍白玉堂,调笑道:“不过有个条件,以后绝不许叫我病夫了。”

  白玉堂垂眼一嗤:“依你便是。”

  卢方走到徐庆身边:“三弟,五弟总归是我们五弟。这事虽然……,但总归也是他选的终身大事,我们不在说不通。”他转过头,“五弟,我们也大致商量过的。你三哥当时不在,才会话急,别往心里去。”

  白玉堂脚步轻快的转过回廊,来到白锦堂寝室门前,他停了停,抬手敲门。

  随着白锦堂呼应,白玉堂推门跨了进去。白锦堂坐在桌前,正将账本和笔放下。

  “哥……”

  “玉堂,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白锦堂打断他。

  白锦堂示意白玉堂过来坐下。他看着目光殷切弟弟,拳头在桌下握紧,他继续道:“后天,便是你结契之期。我已决定在祠堂为你祈福,求取爹娘原谅保佑。”

  白玉堂心中一急,马上又欲开口。

  白锦堂挥袖阻止,声音坚定:“不必说了,我心意已决!……契礼,便由你卢大哥出面吧。”


【猫鼠猫】孰为一 33 by:小林可可

(33)

 

 每个人的眼神都集中在展昭身上。除了白玉堂。

  白玉堂呆呆看着前方地面,脸色忽白忽红,变换得极快。

  展昭不曾错开白锦堂目光,他平静回道:“我为弟。”

  周围一阵抽气声。

  白玉堂慢慢转过头,一脸的不可置信:“你……”

  展昭迎向他的视线,清俊面容微微漾出一笑,又复回过头去。

  白玉堂心中激荡,不自禁伸手欲握他。

  “咳咳!”蒋平剧烈的发出了声。

  白玉堂一愣,不情不愿的收回手,手指无意识的在袖下勾跳着。

  白锦堂无力的坐回椅上。慢慢抬手撑住额头。

  几人就这么安静了片刻。最终,白锦堂开口:“我想休息会儿,客房在哪里?”

  白玉堂心中一喜,他连忙起身唤仆人进来。

  目送白锦堂转过回廊不见,白玉堂这才转过身,正对上展昭视线。

  展昭站在眼前,眸中含笑,柔和的看着他。

  “哇哇,这都什么事儿!我看不下去了,我也睡觉去!”徐庆大臂一挥,几步就跨出了房门。

  卢方和韩彰分别走到展白二人身前。

  卢方拱手为礼:“展贤弟,此事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便为难。只是,这对你……”卢方说不下去了。

  展昭回礼道:“卢大哥,此为展某自愿之举,与己坦然,与人无尤。”

  正与韩彰叙话的白玉堂偏首看了看他。

  “哎……那你们……哎。”卢方语不能成,摇摇头,向白玉堂走去。

  蒋平踱步过来,抱拳轻言道:“展兄,小弟佩服。”

  展昭一怔:“蒋四哥何出此言?”

  蒋平瘦黑脸上噙着笑意:“不为何,就是觉着佩服。”说完晃悠着走开。

  三鼠围着白玉堂,交谈间,白玉堂时不时透过几人去瞧展昭动静。

  展昭一直站在那里,注视着白玉堂。他的眼光深澈静透,如同钱塘江潮退的水面。

  蒋平见状,暗暗示意二鼠。三人和白玉堂约了晚上畅谈,便亦告辞离去。

  屋内独余展白二人。

  白玉堂跨步过来,拉起展昭的手急急走到屏风后面。

  白玉堂将展昭推来靠住墙壁,捧起他的脸,眼中光芒闪动不定,心中思绪复杂一时难于言表。

  半晌后,白玉堂只吐得出几个字:“你这猫……你这猫……”他不断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继而消失在唇瓣贴上展昭脸颊时。

  白玉堂细碎的吻着展昭的颧骨、额头、鼻梁,蜻蜓点水般,传达着自己莫可名状的情绪。

  展昭搭手在白玉堂腰侧,静静接受这亲昵。

  白玉堂的唇从耳垂啄到脖颈。双手滑下,环抱住展昭肩头。

  展昭微仰起头,张开嘴,发声有些困难:“玉堂……这是客厅。”

  白玉堂将脸贴近展昭颈间,呼吸渐促,喷在皮肤上,痒痒的:“那去我房里……”

  展昭一怔。他抬手稍拉开两人距离,托起白玉堂脸庞,那白皙面孔上已有了些情乱之态。

  展昭抵住白玉堂额头,又感好笑又感疼爱:“你啊……”

  展昭低头覆住那红润的薄唇,温柔碾转,同时双手后伸,在他背上轻轻上下抚着。

  白玉堂不依,抽手搂紧展昭身体,移唇到他耳畔固执开口:“我想要你,现在。”

  展昭突然定住了。白玉堂感到那紧贴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白玉堂不知怎的,生出些怪异感觉,他讪讪着松了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爷……咦,人呢?”有仆人走了进来。

  白玉堂暗中松了口气,率先步出屏风:“何事?”

  “啊,爷。公孙先生求见。”

  公孙趋步急走进房,对着展白二人小声道:“请两位大人速随我回府。包大人已进宫面圣,御史台要弹劾你们。”

  垂拱殿,幕帘高挂,明烛四悬。小太监来到包拯面前知会后,包拯整好衣冠,大步走进殿门。

  来到内殿,包拯改为小步快走,于阶下附身叩拜:“臣,包拯见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

  “谢万岁。”包拯肃然起身。双目平视阶上明黄身影,浑不顾对面一位红袍大员。

  包拯道:“皇上,臣此次觐见,是有奏折禀报。”说罢将手中奏折高举过头。

  太监下阶接过折子,恭敬递与赵祯。

  趁赵祯翻看时,包拯朗言道:“禁军武将白玉堂随督使核查赈洪一案有功,地震突至时,又不顾自身安危,于当日及时深入震中险地疏通道路。展昭临危授命,孤身入险安抚震区军民。二人协力最先进入代州,转移百姓。功勋显著,为我天朝上国楷模。特拟书建议圣上破格嘉奖之,以为百官表。”说罢深深一叩首。

  不待赵祯反应。红袍官员出列站到包拯一侧,正色道:“皇上。展昭白玉堂供职开封府,”他转首,面带不屑:“莫不是包大人得了消息,赶来为他们开脱的吧?”

  包拯站直身体,怒目直视那官员:“宋大人,本官按例入宫,礼数俱全。你莫非诬陷本官在宫中设线?此乃大逆不道之罪,你可有证据?你又说的什么消息?”

  宋大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赵祯看看两人,对包拯道:“包卿,宋中丞刚给朕上奏,正是要弹劾你刚提及的两人。”

  包拯大惊道:“皇上,此二官员义勇可嘉,却做错了何事?”

  宋中丞哼道:“这两人身为朝廷命官,却不顾伦理大防苟且成奸。包大人,你手下犯的事,难道还不如我等得知得早么?”

  包拯倏然转首,眼中冒火:“宋大人!你说话未免太不堪入耳!展昭白玉堂既均为朝官,谈何成奸苟且?不过是效仿民间结契而已。”

  宋中丞上前,亦是寸步不让:“什么结契。两个武官,却要效那下作之行。使我大宋朝威名何存?颜面何在?”

  “他二人感情驽厚,何来下作?宋大人不要出言太甚!”

  “呵呵,这么说来包大人很是赞同此举。你我幼学至今的圣人之道,三纲五常,大人似乎都忘光了!”

  “荒谬!三纲五常何来不准男子结契之说?宋大人若真还记得圣人之道,就不该持权乱为。御史台是监察朝廷高阁官员之地,你却拿来为难两个四品武将,如此小题大做,实乃失职!”

  “你!”

  “二位爱卿。”一直沉默的赵祯突然发声了。

  他抬手止住两人硝烟弥漫的争吵。站起身,负手在高台上慢慢踱起步来。

  包、宋二人只得压住怒气,低首持礼候着。

  赵祯走了两圈,终于开口:“此事的确有碍风化,御史中丞弹劾也属应当。”

  宋中丞得意道:“圣上英明。”

  赵祯顿了顿:“这二人,本归来说,应是朕直属之人。”

  包拯暼了宋中丞一眼,御史中丞脸色有些泛白。

  赵祯又想了想,继续道:“展昭白玉堂在东南确有功绩。……这样吧。朕暂不批复这二人论功行赏之奏。并由开封府负责审办二人功过。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猫鼠猫】孰为一 32 by:小林可可

(32)

 

梦断忽醒,白玉堂缓缓睁开眼,头脑中一片浆糊,竟是想不起方才所梦为何。他慢慢撑起上身,体若灌铅般沉重。

  “醒了啊。”楚敖裹着被子靠在软榻上,持书看他。眼皮肿着,看来也睡得不怎么好。

  白玉堂捧住额角:“什么时辰了?”

  “日上中天啦大少爷。”

  白玉堂掀被及鞋站起,慢吞吞走到桌边,双手搭到桌上:“我昨日,好像吐了?”

  楚敖垮下脸:“你还知道啊,简直臭不可闻。”

  白玉堂望向地上钵盂,已被清理换过。他轻微扯了下嘴角:“谢了。”

  楚敖走近他:“借酒消愁的滋味也不怎么样吧?……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白玉堂直起身体,苦笑一下:“该如何便如何。爷现在只想着回家洗掉这一身污浊气。”

  待两人结账出了大门,白玉堂面上几已恢复如常,他拍了拍楚敖肩膀,拱手告辞,大步行去。

  楚敖看着他身形走远,亦抬步离开。

  展昭往侧方急退数步,避开徐庆起招,抬袖一挥,掌风扯起展忠捧着的包剑绸布,巨阙翻出,快速在空中打转。展昭也不后视,反手准确抓住剑柄一抽,哐的一声,宝剑出鞘,剑鞘回落布上。幽深剑光平划出半道圆弧,迅速转势直深入徐庆双锤空隙处,剑头诡异的拍上他双手脉门。徐庆只觉一股大力沿着手腕冲上肩头,顿时使不上力气,铁锤从手中飞出,远远砸到地上。

  展昭跃回展忠身旁,拍起剑鞘,哐当还剑。他将巨阙抛还展忠,转身拱手朗言道:“展某与各位素来交好,不想起这无谓干戈。但若诸位非要一意孤行,展某也只有奉陪。”言毕一手负后,一手平伸摊开,做出请势。

  展昭挺拔站立,双目炯炯正视卢方等三人,虽身体未动,所散发的气息却令人倍感压迫。三鼠半饷没了任何动作。

  徐庆已盯了自己双手一会儿,眼中仍是不可置信。他终于回过神,急急跑回卢方身边,叫了声:“大哥,这……”

  卢方抬手缓缓道:“南侠名不虚传,我等是自不量力了,甘拜下风。”

  这时韩彰跨前一步,道:“展兄,我们这次来也不是要挑场子。只是你与我家五弟这事……众人皆知,今世南北二侠并称。若你真要与五弟交好,那他在江湖中将受多少指点?你可曾想过?”

  展昭眉峰皱了皱,继而平静看向韩彰:“韩二哥,我与玉堂在江湖时各自博名,如今在朝中亦品级相当,从未有过什么强弱之分。……恕展某直言,诸位未免把玉堂看得太轻了。”

  突闻呵呵两声笑,众人遂看向那发声之人——蒋平摸摸鼻子,笑道:“展兄,锦毛鼠名号是响,但也响不过南侠不是?”

  展昭上前一步:“南侠之称,不过虚名。并且我与玉堂早进官场,江湖事与我们已无太多干系。但若诸位兄长仍然担心,展某愿广发英雄帖,说明此事。”

  蒋平盯着他:“你要如何说明?”

  展昭毫不回避那尖锐目光:“展某若是持强凌弱,又何必定要与玉堂立誓为盟,昭告结契?我二人诚挚之心可对天地,又何惧人言?”

  四鼠甫一离开,展昭急忙推门而出。

  天空阴沉,但边缘处云碎乱堆,隐隐撕裂出几小块蓝。那蓝色,竟是比晴天时还要青蔚纯澈。

  展昭正快步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楚敖站在展昭对面不远处的树荫下,勉力笑了笑:“展大哥。”

  热气浮绕四周,白玉堂展臂仰头,靠在浴桶沿上,睁着眼睛发呆。

  敲门声起,白福在屋外唤道:“五爷。”

  白玉堂纠起眉头:“何事?”

  “大爷回来了。”

  “哗啦!”白玉堂猛的站起,溅出一片水花于地上。

  他囫囵擦了擦头发身体,披起衣裳,拖着木屐就往客厅快速走去,边走边系着衣带。

  打好结时,刚好一脚踏进房门。白玉堂看见屋内背身而立的之人,心中翻腾,眼眶发热,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声。

  白锦堂回头,看了他一眼,便默默坐到椅上,端起茶杯。

  四周一片安静。

  “五弟,五弟!”几声呼唤打破了这气氛。四鼠纷纷走进屋,房内顿时热闹起来。

  “白大哥也来啦。”

  “四位大侠安好。”

  “五弟你跑哪儿去啦让我们好找。”

  “您仍是风采依旧啊。”

  “几位才是风姿尤盛。”

  “过奖过奖,呵呵。”

  “五弟?”

  白玉堂按了按韩彰手臂。走到房屋正中。视线依次从四鼠身上巡视过去,停到正在跟卢方等人寒暄的白锦堂身上。

  白玉堂突然撩袍跪下。

  嘈杂人声忽止。

  白玉堂仰着头,接受着众人诧异目光,殷切道:“大哥,趁着几位义兄均在,弟弟有话要说。”

  白锦堂微垂下头,没什么表情。

  卢方看看白锦堂,又看看白玉堂,慌声道:“五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说着便欲走过去扶他。

  白玉堂抬手一止,抱拳道:“四位义兄也为小弟之事日夜兼程而来。我本认为,信中已将诸事说得妥帖明白。但如今知道,仍是不够的。”

  他再度看向白锦堂:“我白玉堂生于世间,跪者,天地君亲师;认者,是对非错,是白非黑。你们都是我的亲人,自然当得起我这一拜。”

  白玉堂顿了顿:“但,这一跪,非关是非黑白。而是,期望各位哥哥能够明白:小弟与展昭之事,绝非忤逆张狂,不顾忠孝的恶劣行径。更不是昏头涨脑,一时起兴的荒唐言语。我二人自问所作所为对得起天地良心,如今心之所求,唯有诸位哥哥‘成全’二字!”

  言毕,白玉堂对着白锦堂诸人,深深拜了下去。

  众人皆沉默,房中各自呼吸声几清晰可闻。

  终于,蒋平声音响起:“五弟就不怕江湖市井的流言飞语么?”

  白玉堂抬起头,勾唇而笑:“旁人损诋,与我何干?”

  白锦堂眼一睁,随即看向门口。

  在白锦堂和四鼠注视下,展昭拾步跨进房门,他并不说话,径直走到白玉堂身侧,单膝跪下。

  白玉堂偏看展昭一眼,又转回头去。

  白锦堂侧身移步到一旁,错开展昭这一跪。他淡淡开口:“展大人,我与你非亲非故,你这般我受不起。”

  徐庆赶忙去拉卢方:“就是就是,我们也受不起。”

  展昭拱手大声道:“白大哥,四位义兄。展某深知此事大异常理,甚至,”他看向白锦堂,“有逆人伦。但,我与玉堂只是单纯希冀堂堂正正,不离不弃,如此互相认定,才欲求那结契兄弟之约。万望大哥和四位义兄成全。”说完,亦是一拜。

  白锦堂猛转过身,紧盯着展昭,厉言道:“展昭,你欲与我二弟结为契兄弟。那我问你!你们,到底谁进谁的门?谁为兄?谁为弟?!”


【猫鼠猫】孰为一 31 by:小林可可

嫣然楼,天字一号房内。小厮来来往往搬着酒,很快,桌上便摆上了5坛陈酿。

  白玉堂挥退众人,走到桌前拍开一坛,深深吸一口气:“十年的女贞陈绍,好酒。”

  楚敖单手支颐,手指敲着桌子:“叫了这么多,我可陪不了你多少啊。”

  白玉堂哈哈一笑:“你不陪我也喝得完。”

  楚敖张大嘴巴:“你能喝完?不醉死也要上茅房累死!”

  白玉堂不答话,单手抓住坛口,拎起坛身,对着嘴倾倒起来。酒水如柱,哗哗流进嘴里,吞咽间,溅湿衣领黑发。

  楚敖垂下眼,默默打开另一坛酒,倒进备好的碗中,慢慢喝起来。

  白玉堂急饮着,竟是不容方歇。

  这时楚敖声音响起:“你还真当自己是酒仙啊?”

  白玉堂闻言,将酒坛搁放到桌上。他抬腿坐下,脸色几乎未变:“当年和那些江湖中人拼酒,我还没输过。”

  他无意识的摸着坛上贴纸:“久饮不熏,也没什么意思。我很想试试醉了是什么滋味。”说完双手捧起坛肚,再度灌起。

  楚敖叹了口气,放下酒碗,看了白玉堂一会,道:“要不要我叫展大哥过来?”

  白玉堂倏得转头,厉声道:“你叫他做甚?”

  “好好,当我没说。我也想看看千杯不醉如何醉。再喝,再喝。”楚敖连忙用碗缘碰碰坛身,将半张脸埋到碗后,继续品起来。

  白玉堂平息片刻,看着坛内还剩一半的佳酿,幽深少光,仅有暗影流动。他闭了闭眼,将嘴唇贴到缘口饮着,不再急迫,却也不再间断。

  盏茶的功夫,两人面前就空了两坛。

  白玉堂前襟湿濡,他无奈换了酒碗,仍是一口接一口喝着。脸上红润尽褪,双颊越来越白。

  楚敖持酒看呆,他不觉脱口道:“你真是酒仙转世么?”

  白玉堂目光暼向楚敖,他停了停,突然展颜一笑,煞白面上忽涌光华,楚敖不禁打了个激灵。

  白玉堂伸直右手,俯身将头搁到臂上,半闭着眼开口:“我觉着,我应是醉了……”言毕呃的打了个酒嗝。

  屋内酒香弥漫,白玉堂双手、下颌乃至颈耳都被沾湿,脸侧碎发滴下细细水滴。

  楚敖站起身,摇头道:“狼狈若此,见所未见,你确是醉了。”

  他走到水盆前,将毛巾放入打湿拧干,继续念叨:“再不醉你也真不是人了。”

  楚敖转过身,白玉堂微转了脖子,抬眼看了看天顶,又低眉靠回肘窝,手指无意识的划着桌面,脸上似笑非笑,嘴唇张开,似欲言语。

  楚敖拿着毛巾,一步步走近白玉堂,白玉堂的声音也一句句入耳:

  “我欲升天天隔霄,我欲渡水水无桥,我欲上山山路险,我欲汲井井泉遥……”

  楚敖叹了口气,将白玉堂身上酒渍拭去,轻声道:“何苦到这般田地。”

  白玉堂偏过头,言语已显微弱:“你不明白。”

  突然,他站起冲到钵盂前,附身猛呕起来。

  楚敖跑过来,赶紧给他拍着背,口中叹息:“唉……”

  白玉堂干呕一会,终于吐了出来,反胃的刺激直让他泛出泪花。

  楚敖递水给他漱过口,帮他擦干净嘴角,步回盆架前将毛巾放好。

  转头时,正见白玉堂跌跌撞撞的走到床前,一头倒了下去。

  楚敖走过去,扯过被子给他搭上,再拉凳子坐到床边。

  白玉堂仰卧着,眼睛似闭非闭,他慢慢道:“你这个样子,很像我哥。”

  “嗯?”

  白玉堂抬臂盖住眼睛:“以前我每喝了酒,他总唠叨半天。晚上睡下时,还会如你这般坐在我床旁,开始念陶潜的饮酒诗,劝我戒酒。”说到这里,他轻笑起来,“扰人清梦。”

  楚敖只听着,并不做声。

  白玉堂放下手臂,稍侧过身,头微埋着:“当年,父亲母亲去得突然,我又少不更事,逼得他以年幼之躯扛起家业。后来我明白,爹娘是永远不会回来了,那时根本无法接受。我跑到他们坟前,不吃不喝,谁劝也不肯走。一阵悲来,便是一阵哭泣。”白玉堂不自觉的缩了缩身体。楚敖默默把手放到他肩上。

  “我就这么哭着,大哥就在一旁看着,直到我快虚脱时,才过来抱起我,说:‘你还有大哥。’”白玉堂抓住被角,开始轻轻颤抖,“我一直明白,我还有大哥,也只有这一个大哥……”

  楚敖放在白玉堂肩上的手掌一紧,另一只手也盖上他抓被角的手。

  白玉堂反手牢牢握住楚敖,一阵悲从中来,痛哭出声。

  展忠递给展昭一摞纸张:“这是这两年来老宅来往的田契和账目。”

  展昭接过随手翻了翻,搁到一旁:“忠叔一直打理得妥当,有劳你了。”

  展忠还欲开口,这时一个仆人匆匆敲门进来。

  “老爷,府外有人大声叫门,好凶的样子。小的不敢开……”

  展昭立刻起身,待步到外院,果然听到一个江南口音粗声吼着,伴着门板砰砰作响:“开门,有没有人啊?快开门!”

  展昭微一沉吟,侧首对跟出来的展忠道:“忠叔,请帮我把佩剑取来。”说完大步走到门前,起栓打开。

  展昭跨出门槛,抱拳道:“四位义兄到来,展某未曾相迎,失礼了。里面请。”言毕侧身请门前陷空岛四鼠入内。

  下首站在最前的徐庆张大了嘴巴:“谁,谁是你义兄?”

  卢方赶紧上前止住徐庆:“三弟,我们进去再说。”他说完拉起徐庆就往里走。韩彰眼神复杂的看了展昭一眼,蒋平悠闲目不斜视,两人也越过展昭走了进去。

  大门刚关上,卢方即止步回头,抱拳道:“展南侠,此次冒昧打扰,是想请问,我五弟是否在府上?”

  展昭一讶:“玉堂并未到展某这里来。出什么事了?”

  卢方微皱起眉:“他一个晚上没回府,我们昨日抵达,直到现在还没见到他。”

  展昭想了一下,开口道:“那请各位先在鄙下稍息,我去找他。”

  “且慢!”徐庆挡住展昭去路,“五弟不在,问你也是一样。展南侠,你到底使了什么花招,哄骗我家五弟?”

  展昭一凛。

  其余三人也不开口,直等着展昭答话。

  展昭直视徐庆,沉声道:“徐三哥,我与玉堂相交结契,各自俱是一片诚心,何来哄骗之说。”

  徐庆一时不知如何接口,他憋红了脸:“……懒得跟你废话。哥几个我们一起上,我就不信还对付不了一个展昭!”说完猛然抡起双锤,直向展昭面门砸去。


【猫鼠猫】孰为一 30 by:小林可可

(30)

 

展昭回到府里时,已是上灯时分。甫一推开门,下人上前来禀告,展昭急忙往祠堂走去。

  祠堂设在卧室旁边,是一个小偏厅。此刻房内烛火明亮,传出案香氤氲气味,敞开的房门隐约可见一个略佝偻的身形正坐椅上。

  展昭跨进门槛,扶住那欲站起的老人双肩:“忠叔,一路劳苦,怎不在房内休息?坐着说话吧。”

  展忠摆摆手,还是站起身,绕过展昭走到蒲团旁跪下,看着对面案几上的牌位,两侧白烛燃得正盛,将牌位上的字照得清晰可见,他喃喃道:“老爷,夫人,老忠来给你们赔罪了。”说罢磕下头去。

  展昭见着,也默默走到旁边蒲团上跪下,深深一叩。

  展忠转头看了展昭一会儿,才启齿:“少爷,当年夫人得病,您服侍床前伺候汤药,直到夫人去世。夫人的临终心愿,您还记得吗?”

  展昭点点头,又伸出手欲扶起展忠。

  展忠固执的转过头,直直盯着牌位:“夫人生前未得见少爷娶妻生子,却没想到隔着黄泉路还要眼睁睁看着少爷和男人成亲。我愧对夫人啊……”说罢淌下泪来,年迈的身体微微颤抖。

  两年未见,如今近看展忠,他皮肤干涩,皱纹满布,已是又苍老不少,——犹如病榻上母亲瞬间衰老的容颜。展昭心中狠狠一酸,他看向母亲的木牌,再度恭敬的深深一鞠。抬首后,他慢慢开口道:“母亲,孩儿不孝……”说到这里垂下头,声音已是哽咽,不能继续。

  展夫人病逝时,展昭也只是不答人话,静坐守孝,展忠何曾见过自家少爷这番模样,他呆了呆,抹掉脸上眼泪,赶紧把展昭扶起来:“少爷,你……”

  展昭顺势托起展忠,又对着他单膝跪下。

  展忠立刻慌了,忙去扯他:“您这是干吗,您要折杀老奴吗?”

  展昭抬手止住他动作,目光恳切:“忠叔,你在我家三十余载,我把你当我的亲叔叔一般。如今你便是老宅子里我唯一的亲人了。所以这次,无论如何也请你过来。……希望你能观礼。”

  展忠也来不及反驳他,一径说着:“您快起来,快起来。”

  展昭一动不动,只是深深看着展忠。

  展忠心中乱成一团,他不禁脱口道:“我答应你答应你,少爷快起罢!”说完,他侧头看向屋外,长叹口气。

  展昭站起身,握住展忠双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也说不出话来。

  白玉堂打开门时,白锦堂打着空手,只身站在门外。

  “哥哥,你的行李呢?”白玉堂忙拉他往屋里走。

  “我昨日到的,因钱庄有些事情,就住那边了。”白锦堂面无表情的说道。

  白玉堂边走边观察着他,心中不安更甚:“那忙完也该住过来。”他掩饰一笑,“你我兄弟许久未曾叙话了啊。”

  白锦堂面上稍松:“还未处理完毕。”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你许久没吃过我做的饭了吧?”

  “你甩铲子做什么?把它放到锅里不就干了?”白锦堂站在厨房一角,对白玉堂指划着。

  白玉堂一身短打,正立在灶前热锅下油,准备炒菜。白福蹲着使劲拉风箱,室内一副红火朝天景象。

  白玉堂搁下铲子,过一会儿又拿起,另一只手把油倾入锅内,一边询问:“够了吗?”

  “你自己拿捏就好,这哪有一个准数。”

  白玉堂无奈盯着油壶,估摸差不多了,又急忙转身拿起碗里准备好的佐料倒入,青烟“刷”的冒起,他急退半步,勾起铲子远远刨了两下。

  白玉堂看向哥哥:“可以放水了?”

  白锦堂脸色已变得很难看,从鼻子里出了个声:“嗯。”

  白玉堂心中惴惴,舀水入锅,也不再询问。

  待水开后,他再度瞥一眼白锦堂,白锦堂自然没什么好眼色还给他。他只好端起生牛肉悉数倒入锅内,嘀咕道:“哪有这么教人做菜的。”

  白锦堂一瞪眼:“还不如我自己来做!”

  白玉堂不服:“我难得起了兴致给你做顿饭,你只是动口不动手的教教,有什么可气的?”

  “我看你这模样就来气!”

  白玉堂叫了起来:“是谁从小到大都不让我学的啊?”

  白锦堂哼笑:“人人一天三顿炊,这还要教?你白二爷聪颖无敌,无师自通的本事哪儿去了?”

  白玉堂索性不再辩,他指着案上的瓶瓶罐罐:“什么时候放盐?你说不说吧!”

  “……现在放。”白锦堂费了好大劲,才忍住给面前臭小子一个爆栗的冲动。

  几盘成果终于上桌,兄弟两挨着坐下。

  “卖相还不错。”白玉堂得意的拿起筷子,先夹一口到哥哥碗里,再夹起一口放进嘴里。

  只嚼了一下,他便顿住了。

  吐到旁边空碗中,白玉堂不甘心的再夹另一盘菜。

  这会倒是没吐,他勉强咽进肚里,把筷子放下,唤道:“福伯,让厨房再做两道菜来!”说罢看向白锦堂。

  没想到白锦堂并未停著,虽然没有细细咀嚼那菜,但还是一口一口的吞着。

  白玉堂惊讶道:“你怎么吃得下?”

  白锦堂头也不抬:“你做的菜,能吃就不错了,难道还能慢慢品?”

  白玉堂听了,突然感动起来。他再度拿起筷子,琢磨着再夹哪个。

  这时白锦堂的声音突然定定响起:“二弟,随我回金华吧。”

  白玉堂停了动作。

  “或者回你义兄的陷空岛。不管是继承家业还是那个闯荡江湖,我都由你选。”

  白玉堂盯看着桌上的菜,开口道:“哥哥,我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白锦堂压抑着情绪:“你听我的,我就当没看到那封信。”

  白玉堂转首直视他:“哥哥,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白玉堂火起:“你就一点不能体谅我?”

  白锦堂啪得把筷子砸到桌上,霍得起身,指着白玉堂,气得浑身发抖:“你行这不孝不悌之事,还要出这大逆不道之言!你若不是我弟弟,我会这么忍着跟你商量?你简直让白家蒙羞!”

  白玉堂亦猛的站起,顶了回去:“我怎么就不孝不悌了?我怎么就让白家蒙羞了?你难道就没喜欢过人?凭什么这么说我?!”

  “好……好,你白大人做的都是对的。我一个市井商贩,没资格说你,我也不会再说你!”

  白锦堂转过身:“我就当没有过弟弟!”

  白玉堂朝他吼道:“好,你走,你走了我也就当没有过哥哥!”

  白锦堂的身形顿了顿,便消失在屋外。

  白福托着菜盘进来,桌上已没有了人,他目光朝地上看了看,便小心的退了出去。

  白玉堂靠着桌脚,瘫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气都散了,他手抵着着胸口,一口气堵得几乎透不过来,想叫叫不应,想哭哭不出,头晕目眩间,一时不能动弹。


【猫鼠猫】孰为一 29 by:小林可可

(29)

 

  一行人待回到东京,已是仲春时分。距流星雨地震两月有余,汴梁碧空如洗,早就没有了那时惊惧不安的气氛。城中四条运河――汴河、蔡河、五丈河,广济河,源源不断的装卸着来自南方富庶各地之特产珍宝,“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风火繁荣,旷古烁今,犹如人间天堂。

  开封府尹书房内,包拯手持一只毫笔,却不落字,蘸墨滴到空白宣纸上,犹自未觉。他双眼直直看着堂下两个绯红官服,长身而立的青年。只是不语。

  近旁公孙策也停止了磨墨动作,张大嘴巴,似是傻了。

  白玉堂看两人这般模样,微底下头,微微拧起双眉。

  展昭也不看他,侧近一步,握住他已攒起的拳头。

  包拯见状,猛然起身,瞪视着展昭,慑然如在升堂:“展护卫!你怎也这般!”

  公孙面红过耳,不堪直视二人,只一径摇头。

  展昭急忙拉白玉堂跪下,道:“包大人,属下与玉堂情意真切,此事万望大人及公孙先生体谅。”边说着,边捏了捏白玉堂拳头以示安抚。

  白玉堂却不领情,他挣开展昭掌握,拱手不忿道:“包大人,您见识广博明察秋毫,结契之俗古已有之,怎能不问情由,便如此指责?”

  包拯闻言后,半饷矗立不动。他脸色慢慢恢复成无甚表情,搁下手中半干毫笔,缓缓坐回椅中。

  公孙扫视两方人几眼,便出来打圆场:“展白二位大人年轻气盛,这……一时迷惑武断,也是难免。切莫因此草率之举,影响大好前程啊。”

  展昭用眼神示意白玉堂稍安勿躁,他望向公孙,坚定道:“公孙先生。我等心意坚决,纵使有失,亦绝不悔。”

  “你们先起来吧。”包拯单手撑住桌子,揉了揉额头,抬头看着二人:“兄弟结契之俗,乃是民间之事。可你二人皆是朝廷命官,其中骇然厉害,想必你们也有所思虑。本府虽是汝等上级,却切然阻止不了这种私事,……好自为之罢。”言毕称累,径自往后堂而去。

  公孙走到展白面前,低声道:“两位大人都是开封府肱股之士,操守有节自不违言。可,可你们这事实在太过让人惊讶。三思啊,三思啊。”说完又不禁摇头,离开书房。

  室中唯剩两人。展昭看向白玉堂,白玉堂亦回看他。

  过了片刻,白玉堂一笑:“果然如此,我们走吧。”

  展昭也笑着摇摇头,携起白玉堂右手,两人一同离去。

  “展大哥!”王朝手持一封贴柬,待仆人一开门,便急急往里冲,口中亦不住呼唤。

  展昭步出室外,把他领到客厅。

  王朝拉住展昭袖子,把帖子伸到他面前,结结巴巴的开口:“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展大哥?你莫不是在开我老王的玩笑吧?”

  展昭拍拍他的手:“王大哥莫急,坐下说话。”

  王朝反抓住展昭手腕:“还坐什么坐啊,都急死人了,你倒是回答我呀。”

  展昭道:“请柬中句句属实,展某不是开玩笑。”

  王朝目瞪口呆,请柬也掉到地上,他赶紧拾起又翻开细看一遍。再度看向展昭时,话音都变了:“你,你要跟白大人结契?我娘子说结契就是成亲啊!……可白大人是男人啊!”

  翠红楼,红袖添香正好时,弹唱轻歌让闻者沉沉欲醉。

  楚敖举着白瓷小杯,也不即饮,只看着对面白玉堂。

  白玉堂稳稳而坐,慢悠悠自斟自饮,长发垂肩,淡黄衣衫焕然,好一段优雅风流态度。

  楚敖莫可奈何,放下酒杯,挥退众女子,并命其掩好门。他率先打破沉默:“宋兄曾对我提过,你与展大哥之间不寻常。”

  白玉堂动作一顿:“宋兄?”

  很快他便想起什么,眸光凑然变寒。

  这时楚敖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他咳了两咳,赶紧硬着头皮解释:“我知他开罪了你。那事之后他受了惊吓,再不会提及了。”

  白玉堂瞟楚敖一眼:“我和展昭既决定结契,难道谁嚼舌根就杀谁?那怕是得累到手软。”他头一仰,满杯陈绍倾然入腹。

  楚敖摇摇头,他站起身,揽袖伸手拿过酒壶,给白玉堂斟上。一细清亮酒柱慢慢入杯,激起哗哗浅响。

  楚敖缓缓开口:“你曾说自己从未醉过,我与你相识载余,自是信得。但,纵使千杯不醉,若饮法不当,难道就不伤身?”

  他坐回凳上,望向白玉堂,续道:“结契之事同理。南风之盛,官场仕林皆然。你与展大哥人中龙凤,你们若要修好,谁又敢当面说句歹话?问题是你们要如何修好?莫非一定要结契?”

  白玉堂把玩着手中酒杯,并不答话。

  楚敖见状,微探前身,语气加重了些:“依我看,你们大可日日共处,哪怕住在一起也无妨。只要表面幌子端着,谁也挑不了短处。一来遂了你们交慕之心,二来又不耽误传宗立室,岂不两全?”

  展昭拉王朝坐到椅上。略想了想,道:“王大哥。展某也知此事过于惊异常人。但,我与玉堂互相倾慕,却也顾及不了那些了。”

  王朝呆了呆,道:“难道展大哥上次说的心上人,是白大人……”

  展昭点点头。

  王朝额角都快渗出汗来:“可是……可是,你们两个男人怎么生孩子……哦,可以娶妾,不过……”

  “王大哥!”展昭立即打断王朝,“我不曾想过纳妾。”

  王朝急道:“那你不是要断后?展大哥,你那么喜欢孩子。”

  展昭垂下长长眼睫,沉默了。

  王朝突然觉得鼻头有些酸。他唤道:“展大哥……”

  展昭抬首,朝他一笑,却感觉颇为牵强:“王大哥。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是得失不能两全的。展某亦是常人,岂能过于贪心?”

  王朝寻思了下这话,突然变得不自在起来,他不知不觉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你就这么喜欢他……”

  展昭眼神变得柔和,似一阵清水蔓延,盖住了哀涩怅然,唯剩甘冽沉静:“玉堂愿以终身相托,此情此谊,是展某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觉着,你两都不全然是好那事的。如今不过是情烈意浓,才冒出那般想法。可来日方长。你们可能保证今后感情淡漠时,不会再欲求那窈窕淑女?你看刚才那些伶子,抛开展大哥不想,你就真的一点感觉也无?”

  白玉堂放下酒杯,直视着楚敖:“你说的都是道理。我想,大部分人都会按你说的做。”

  他站起身,步到窗旁负手站定。窗外即可见河水缓缓流泻,吊脚楼般的阁楼像是漂浮在水面上一般。

  白玉堂看着流水卷走细枝落叶:“但我不是他们。”

  他看一眼走到身旁的楚敖,望向远方延绵的山脉,阳光勾勒出他俊秀侧容,那轮廓竟恍惚有些峭拔:“我白玉堂要得到一个人,就要光明正大的得到,痛痛快快的相处。娇女如何,子嗣如何,我既然跟展昭开了这个口,便决计没有反悔的余地!”


【猫鼠猫】孰为一 28 by:小林可可

(28)

 

泰州城上空阴沉,尘埃笼罩。虽是阳春时分,却未有一日见过放晴。

  城门口官轿卫队俨然。丁督使站在队伍前列,正与岳通判话别。

  旌旗随风飞扬,发出扑扑拍打声阵阵,衬着四周肃穆人群,更显萧瑟。

  展白二人持马缰立于队首,看着雾霾苍穹,和城门口自发聚集的大片百姓,回想到这些时日生死一线,急迫救援,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丁督使言毕,转身欲上轿。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个吼声:“我们要吃饭!”

  一时群情骚动,越来越多的人声叫嚷起来,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吃饭!……”

  丁督使脸色煞白,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民众见这位京城大员这番反应,气氛凑然变得激愤,乌鸦鸦的向前涌动,似欲向他扑去。

  府衙团练诸兵慌忙举起长矛欲阻挡。百姓见状更受刺激,尖叫喝喊声起,冲突眼见便要升级!

  展昭立刻从包袱中搜出一物,蹬鞍飞身跨上骏马,奔至丁督使前方勒定。手臂高举,展开绢布,提气倾注内力,大喝道:“诸民见圣旨,如圣上亲临!还不速速跪下!”

  人们被这清啸贯耳,霎时失了力气。他们看向展昭,那安民的官员高高稳坐马上,眼神威严不可对视,手上圣旨摇摆颤动,明黄耀眼。众人不由自主纷纷下跪。

  展昭深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圣旨早已宣过,出内藏缗钱十万抚存万民,赐死伤之家钱有差,其无主者,官葬祭之。并追供开封府界诸县五十万漕米以济泰州等诸灾伤州饥民。君令如山,若还有人无礼闹事,便是聚众谋反!”

  展昭反手抽出腰侧宝剑,黑亮剑锋在天空隐动暗色流光:“斩立决!”

  人群慢慢平静,哭泣声渐起:“皇上啊,我们领不到粥粮啊……”

  看着这饿民盈路的惨败景象,展昭掩盖住心中泛起的沉痛之情,敛去目中厉色,他叠旨垂剑,回头呼唤道:“丁大人?”

  丁督使跪在地上,身体紧绷簌簌微抖,竟是充耳未闻。

  展昭无奈,转而看向白玉堂。

  白玉堂起身,大步走到岳通判面前,问道:“岳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岳通判站起,尴尬言道:“振洪皇粮确已悉数取出。但时日已久,加之地震邻近灾民涌入,已是不甚充裕。近日又查出那些轻壮之人仗力重复领粮,分配实有不公。不过丁大人与我已想出了法子,领粮之人须剃去眉毛,这便可避免重领。”

  白玉堂一听,不由怒上心来:“荒唐!不过是领米过活,便要剃去人家眉毛,让其尊严何存?”

  岳通判吓得后退一步,不知如何对答,满脸均是苦色。

  白玉堂面向人群,大声道:“洪灾克扣官粮、驱逐百姓之罪臣知州,已畏罪自尽。涉案诸犯也已关押待审。救济钱米到后,如再发同类事故……”

  感到身后熟悉注视目光,白玉堂回首望向马上展昭,打量下展昭模样,他勾起一边嘴角,眨了两下眼睛,目光懒懒调侃。

  展昭差点破功。

  白玉堂回头,沉默一下,续道:“不仅天理难容,国法也亦不会轻惩放过!众位父老请安心。”

  白玉堂说完,朝诸民拱手,展昭也收剑翻身下马,向百姓一拜。

  “谢大人们为我们做主……”百姓抽泣着起身,慢慢疏散离去。

  展昭深深吐出口气,才觉后背已是被汗沁湿。他示意白玉堂一同来到丁督使面前,揖首道:“丁大人,事出紧急,下官等逾越了。”

  丁督使仍是面无人色,他看着展白二人,半饷才艰难开口:“展大人言重了。若非大人解围,本官恐怕今日在劫难逃。”

  他转身步向官轿,仍喃喃道:“这帮灾民,竟是如此可怖……”机械的揭帘入内,竟忘了再与岳通判等人知会。

  展昭皱了皱眉头。他向地方官员再行一礼,便跨上马背赶到白玉堂近前。

  白玉堂对他点点头,一扯辔头调转马首。两人带领着督官禁军一行人等,朝西北方向开拔返去。

  日渐行远,岠嵎山摧之败势逐缓,但余震仍是屡发。

  行至一开阔山头,白玉堂忽然和展昭对视一眼,之后便扬鞭超越队伍,举臂命众人停住。

  白玉堂立马直望着前方道路,过了好一会,只见前方烟尘滚滚卷起,迷蒙中冲出一队军士,军旗高展,一面大书“宋”字于上,一面画着一只带翼扬爪,威风凛凛的猛虎。

  白玉堂横剑挡在两方人中间,喝道:“来者何人?”

  行在军队最前方的武官按住辔头,只一抬手,一队人马便整齐缓停。那武官身材不不算高大,但一对浓眉如刀斜飞入鬓,刻画出一副坚毅自信的表情。他傲然回答:“鄜延、环庆副都部署,刘平。”

  竟是西北军首领刘平。

  白玉堂立即翻身下马,展昭亦赶到近前,两人一同跪拜行礼:“御前行走白玉堂(展昭)见过刘太尉!”

  丁督使也匆忙从轿中出来,急步来到刘平跟前,深鞠一躬:“泰州赈洪督使丁旦见过刘太尉。”

  刘平打量展白片刻,跳下马背,示意二人起身,遂又双手扶起丁督使:“丁大人辛苦。未曾想在此巧遇。”

  丁督使道:“刘太尉以西北军统领之尊,身先士卒赶赴震区救助,且到得这般迅捷,必是日夜兼程,吾等感佩之至。”

  刘平慨然道:“震势危急,救人如救火。本帅带领骑兵虎翼军先至,步兵由石元孙大人统率,也近日可达。不知现今震中形势如何?既有幸得逢大人,特烦请相告。”

  丁督使遂将诸事悉数奉告。

  刘平待与丁督使谈毕,再客套几句后,便大步朝禁军队伍走来。

  展白二人眼见刘平走近,随即又端正行礼。

  刘平点了点头,他看着二人,扬了扬眉毛,道:“此次白护卫督洪,展护卫安民。但两位大人却均不顾自身安危亲赴代州疏通道路,让震中百姓能得及时救治,功莫大焉。”

  展昭看了白玉堂一眼,诚恳回道:“太尉言重。身于危难,理当赴国,我二人不敢沾功自赏。”

  刘平捻须点头:“义士赴人之急,蹈汤火如平地,况国事乎。听闻御猫、锦鼠本是江湖义士,朝廷纳贤而用。……只是老夫多年未曾入京,今日才能得见。果然少年英勇,不逞多让。”

  他转而一笑:“不知本帅向皇上讨要勇士,皇上会不会舍不得?”

  白玉堂抬首看向刘平,目光烁烁:“大人风采不凡,若能追随麾下,也是不错。”

  “玉堂!”展昭连忙轻声喝止他言语。

  “哈哈哈。”刘平大笑起来,他拍拍白玉堂肩膀,“你这小子我喜欢。不过边疆三十余年都无战事,否则我是真要跟圣上讨人了,哈哈哈。”

  刘平笑着转身迈步往营队返转,褐色披风逆风扬起,猎猎而响。

  他踏鞍跨上马背,拱手道:“我等奉旨急行救灾,不便再逗留。今日能与丁大人和诸位大人相聚,幸甚。各位大人,后会有期,请了!”说完挥鞭示意,数百营军从督使队旁超身,马蹄四扬,瞬间便飞驰远去。

  丁督使呼出口气,道:“走吧。”返身入轿。

  白玉堂仍望着刘平行去方向,展昭和他并肩站着,也不急于动作。

  白玉堂突然轻笑,低声说:“可算见到个有模样的了。”

  展昭垂首,亦浅浅勾起嘴角。


【猫鼠猫】孰为一 27 by:小林可可

“展昭,我们成亲吧。”

  展昭身体一震,便要转身。

  白玉堂顺势滑下他的脊背。

  展昭撑起身体,却忽然看向下【和合】身。白玉堂顺眼望去,只见展昭腿【和合】间似有清白液体欲要流出。

  白玉堂呵呵一笑,止住展昭起身之势,探出床将水盆中微凉毛巾拧干,垫到展昭下【和合】身,拉他跪起。

  精【和合】液从密【和合】处缓缓流下,粘到毛巾上。

  “这东西必须清理干净,”白玉堂说着,声音变得恨恨:“上次你这瘟猫做饱就睡,害我拉了两天肚子。”

  “啊……”展昭睁大眼,恍然道:“那是……玉堂……”

  看见展昭一副后悔惭愧表情,白玉堂心情大好。他摆摆手:“算啦,爷大度不跟你计较。”

  白玉堂赤身跪坐,肌肤微红,展昭不禁靠近亲啄他一下。探手拿出毛巾搁回盆中,再将他拉下侧卧相视:“你方才说……成亲?”

  白玉堂侧首支颐,烨烨双瞳对上展昭潭目深邃。

  他眨眨眼:“那个……我的意思是,结契。”

  展昭怔了怔,垂睑遮住目光流转,一时看不出心中所想。

  白玉堂翻平身体,双手搁在脑后,望着帐顶道:“你不想跟我住一起啊,那就算了。”

  展昭抬起眼,定定看他:“玉堂,你可明白这番意味着甚?……你会无后。”

  白玉堂秀眉微蹙,不一会儿,他又侧身过来,盯着展昭面容:“无后便无后吧。不然如何?找个女子成亲,再和你这般?我白玉堂没那本事一心两用。……”

  白玉堂敛去目光,思索片刻,道:“又或者……若你放不下这香火之责,抑或留恋妻儿天伦……那也无法。”

  白玉堂支身坐起,双臂垂挂在弯曲膝上,让展昭只能见到他微拱后背。他黯然出声,话语似从胸腔挤出:“只是那样,我是不能与你一起的。我不是逼你。……你知,我只是不能。”

  初春仍是微寒,震后天气更显干燥。两人一坐一卧,赤【和合】裸着身体靠在床【和合】上,激情热度已慢慢退去,凉意渐袭。

  展昭轻叹口气,一手揽过白玉堂肩膀,将他拉进怀中躺倒,一手拉过棉被覆在彼此身上,并将被角在他颈后掖好。

  白玉堂自始自终由着展昭动作,没甚反应。展昭埋头看向胸前那人侧颜,白玉堂脸上表情竟是略略戚然。

  展昭紧了紧手臂,道:“玉堂一番情意拳拳,展某又岂是朝秦暮楚之人?”

  被展昭怀抱拥着,身上渐起暖意阵阵,耳边感觉着展昭说话带动的胸腔振动:“至于娶妻生子,在与你互明心迹之后,我便不再做此想。”

  白玉堂目光一亮,他将手掌放到展昭肩上,退出几寸距离,直视着他:“你不后悔?”

  展昭唇角勾起,轻轻一笑,仿如春风入室:“若玉堂不悔,我又有何悔哉?”

  眼睫闪动间,水光隐隐潋滟:“我何尝不想能与你日夜相见。结为契兄弟,便是再好不过。”

  白玉堂大喜,他舒臂抱住展昭肩背,将头紧靠在展昭颈间位置,轻轻摇晃他的身体,笑着开口:“那以后你我既为夫……爱人,我是否该给你改个亲昵称呼?昭儿?飞儿?”

  这语气实在转得猝不及防,展昭不自禁打个冷战,他移唇轻【和合】咬住白玉堂耳【和合】垂:“那我就叫你玉儿?堂儿?”

  白玉堂被呕得够呛,他愤愤啐了一口。翻身背对展昭,不再调笑。

  马上感觉展昭又凑身过来,双臂环住他的身体。两人的身子紧贴着,凹凸切合,白玉堂像是陷进展昭曲线中一般,他轻呼口气,又向后靠了靠,便暖融舒适得不想再动。

  展昭双【和合】唇贴着白玉堂耳廓,轻轻开口:“那日地震时,你是如何度过的?”

  白玉堂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余悸,他回忆了一下,慢慢开口:“那日我正在房中写字,突然隐约听到一阵低沉轰鸣,似乎窗外天空还有白光闪过,紧接着房屋地面就开始剧烈摇摆起来。我楞了一下便知是地震了。只是人根本站立不稳,更别说逃出门去,我只能躲到稍坚固的家具下,等待震停。——但是时间过得好慢,那震一直持续,根本没有减缓迹象,周围全是居民妇孺的尖叫呼喊声、物什碰撞声,还有地底传来的轰隆声。”

  展昭手臂收紧。

  白玉堂把右手放到展昭手腕上:“我耳中听着,心里却一片空白,唯余四个字:我命休矣。——后来实在震得烦了,脑子才开始想……”

  白玉堂拉开展昭手臂,转身看着他的脸:“你知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展昭将手掌放到白玉堂耳下轻轻摩挲,疼惜的看着他:“是什么?”

  白玉堂抬手捧上展昭腮畔:“五个字:我还没活够。”

  展昭眼中大恸,一把将白玉堂搂进怀中。

  白玉堂伸指戳戳他胸膛:“喂,我还没死呢。”

  展昭将下巴放到白玉堂头顶,硌得他百会穴发疼:“幸好,幸好你一切平安。”

  白玉堂抽【和合】出脑袋,揉了揉头顶,用食指敲敲展昭前额以示惩戒:“后来震终于平了。”他放松脖子靠在展昭肘窝上,“房子没塌。我跑到室外,确认诸人情况。那帮相公,一个个都面无人色,眼中包泪。我指挥禁军把大家带到开阔处。和衙门的人汇合时,居然听说知州跳楼了,当时便已身亡。”

  展昭点点头:“我到来听闻时,也很诧异。没想到他那刻竟在高阁,估计是怕得急了。”

  白玉堂目光变寒,哼了一声:“算他死得干脆。”

  展昭望着他,面露询问疑惑之色。

  白玉堂随即把赈灾发现的纰漏告知于他:“我初到泰州,官府清理修堤、抢救灾民、发放米粮、账款清算,赈洪之事被他做得几乎滴水不漏。”

  白玉堂冷笑:“可惜就是太滴水不漏了。刚逢大灾,领粮居民怎会那般平静疏散。我直觉城内查不出所以然,便驱马去到郊外一个茶铺等着,希望能有所发现。”

  展昭颔首:“玉堂所言极是。洪水冲垮房屋农田,饥民遍野,应蜂拥而至才对。”

  “嗯。我喝茶坐到日暮,果然被我等到。一个穿着破烂的老汉,战战兢兢走过来,向店家乞要食物,却不要钱财。我便邀他坐下问其来历。他初不敢逗留,后在我安抚下才道出他正是泰州受灾百姓。我说救援已到,问他为何会到这偏远之地行乞,而不在城内。他说城中灾民太多,而所发救资全是破烂挑剩之物,根本无法仰活。而这几日兵吏更是强行驱赶他们到三十里开外,恶令近期不得返回。”

  白玉堂握拳一锤身侧床板。

  展昭眼神锐利:“这个知州好大胆子。克扣便算了,居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国法难容!”

  白玉堂脸色一缓,露出一个笑容:“所以他死得真是轻巧。我盗出真帐,匿名留简让丁督使严查。没想刚召回流民,就地震了。”

  白玉堂近身拥住展昭,轻轻道:“我真没想到,你会来。”他顿了一下,“或许也曾想到,你一定会来的。”

  展昭亦反拥住他,与他脸颊微贴磨蹭,已是不需更多言语。



【猫鼠猫】孰为一 25 by:小林可可

  (25)

  地面一直都在晃抖,忽强忽弱,几欲使人头晕。但白玉堂靠在展昭胸膛,耳边只感到那人胸腔的起伏,和呼吸的颤动,他头脑竟逐渐变得格外清晰。

  白玉堂抬起双手,在展昭后背轻拍两下,道:“我没事。”

  两人分开怀抱,看着对方容颜。

  展昭握住白玉堂的手,开口道:“我公事已毕,需回京复命了。你本是督使洪灾,可也告一段落?”

  他顿了顿,又续道:“洪灾虽已非当务最急,但你却不能在外逗留过久。”

  白玉堂看着展昭,连日来的赶路疲乏,加之救灾劳顿,已使他面容灰暗,泛起不正常的嫣红,连那常日润泽的嘴唇,也已干裂开口,乃是末弩征兆。

  白玉堂轻轻回握展昭手指,勉强笑道:“你这傻猫,都快累出毛病了还逞什么强。复命不在这一时半刻。你先随我回泰州,我仅有些收尾事宜。弄完了跟你一起回京。”

  展昭眼中一亮,手中握的一紧,点了点头。

  白玉堂拾步越过展昭,看向城内一片混乱。

  展昭见他模样,转身随他一同看过去:士兵民夫一些仍在各处挖掘寻找生还者,一些累得狠了,七歪八倒的伏在一旁小憩补充体力。幸存百姓被指导着不断集中扩大,即将出城安置。

  展昭开口道:“现今道路已通,朝廷亦派出兵力最强之西北军开赴东南救济,不日将可到达。届时加强挖掘、安顿流民,防疫善后,应会妥当。”

  “嗯……我去给禁军下令,咱们即刻启程。”

  幸而路上未再塌方,一行人不用再背负补给,轻装简从,熬夜快走,第二日午时便赶回了泰州府。

  泰州城墙上贴出告示,一边劝百姓回家歇息,一边又含糊说可能有大余震莫要放松警惕。这模棱两可的布告,使得眼前露处居民并未明显减少。

  官帐也未撤下,展白二人和督使通判简单交代了诸事之后,白玉堂便提步往行馆方向走去。展昭也随即跟上。

  丁督使等人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他们行远。

  展昭笑着问白玉堂:“你就不怕大余震?”

  白玉堂嗤道:“那天震得那般厉害,爷也好端端的,一个余震又能如何?打了好几天地铺,没病都快睡出毛病了,爷今天一定要睡床!”

  他斜睨着展昭:“怎么着,展大人怕么?”

  展昭佯给他一计白眼:“怕的人话才多。”

  白玉堂看着展昭,撇起嘴巴哼了一声。

  两人看着覆着封条行馆大门,突感疲乏铺天盖地袭来,对望一眼,均不再说话,纵身一跃翻墙而进。

  简单洗漱后,两人各自回屋,一把倒到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白玉堂睁开眼时,恍然然不知今夕何夕。他慢腾腾的坐起,用力晃了晃脑袋,意识才渐渐回笼:地震了……展昭来了……展昭!

  他急忙来到展昭房间。

  推开房门,展昭穿着中衣,盘腿坐在床上,捻诀沉气,正在调息。

  白玉堂借着门外透过的光线,细细端详展昭脸庞:一番休整,脸色倒是好了些,只是酡红未消反深,连带着唇上皲裂也鲜红起来。

  白玉堂不禁扑哧一笑。

  展昭睁开眼,疑惑的看着他。

  白玉堂跳进屋里拉起展昭,调笑道:“南侠内力精纯,病气是压了下去,可火气却上来了。这么运功可没用,不如让五爷来帮帮你吧。”

  展昭看着他,眼中含笑:“不知玉堂有什么好办法?”

  “山人自有妙计,你先吃点干粮喝点水,我去去就来。”说罢便欲转身。

  “等等。”展昭止住他,“你也先吃东西。待会儿再施展不迟。”言毕笑着去取包袱中的食物。

  展昭一说,白玉堂也发觉了腹中空空,他微感扫兴,但也只得坐到桌前。

  从展昭手里接过干粮,白玉堂几下囫囵吃完,拍拍手站起,又是兴致勃勃的出门而去。

  展昭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唇角勾了起来,嘴里的饼也忘了嚼。半饷回神,口腔干得厉害,赶紧补喝两口水。

  看着白玉堂捧着的东西,展昭讶然开口:“火罐?”

  白玉堂放下装着大小器皿的木盘,点头道:“就是要给你走火罐。这行医馆不错,东西还算齐全。”他向床头努努嘴,“把衣服脱了,趴到床上。”说罢便在屋里寻索起来。

  展昭略微犹豫了下,走到床前脱鞋上塌,跪坐着解开中衣系带。

  白玉堂找到火石蜡烛,转过身。

  纱帐被钩环高高吊起,展昭两手重叠枕着头,正侧首看着他。内室光线昏暗,在他精赤的背部隐隐流窜,似能见蜜色肌肉起伏。

  白玉堂心中一荡。

  他急忙甩掉绮思,拖过矮凳将木盘放到床旁。继而又将展昭中衣叠成一块,垫到他胸下位置,让他放正脑袋。

  一边做着,白玉堂一边说道:“走罐损气血,不可常法。但去火立竿见影,尤适你这情况。以前做过么?”

  展昭摇摇头,笑问:“疼吗?”

  白玉堂讥笑道:“堂堂南侠,问这话也不寒碜。别忘了我卢家大嫂什么身份。你没做过,这次给你走轻点便是。”

  展昭忍笑点点头,索性闭上眼睛。

  耳中听着白玉堂摆弄事物,瓷罐相撞,清脆作响。

  不一会儿,一阵清凉油滑涂满肩膀、脊柱两旁,接着便是火石击打声。身侧刚感温热,“噗”的一声,一个瓷罐便咬住背上肌肉,白玉堂吹灭火折,持罐迅速在刚才油润的经路上滑走起来。

  滑过一周,瓷罐停咬在颈椎上方,白玉堂再次点火,温热刚至,紧接又是一个瓷罐靠下咬紧。这时头一个罐子“啪”的一声被拔起,继而咬上第二个罐子下方穴位。如此起罐拔罐,沿着经络一路而下,到腰椎而止。复又来到肩部,如法炮制一通。

  肩背大穴被一一碾磨刺激,耳边叮咣声响悦耳起伏,直让展昭舒服的不肯睁眼。

  白玉堂再度点燃火折,第三个火罐贴上肌肤。然后他每增打一罐,便呼的吹灭一次火,循环往复,直到整个经脉都贴满罐子。

  展昭睁开眼。

  白玉堂微俯身道:“现下会有些疼,不过很快便能缓解。”

  展昭整个颈背肌肤都似在被上提。他眨眨眼睛,表示明白。

  白玉堂直起身体,啧啧开口:“罐内肤色紫中带黑,你这火气可够大的。”

  他附到展昭耳边,调笑道:“你可知你现在模样,像什么?”

  展昭不适稍缓,他小心的移动欲侧头。

  “特别像——癞蛤蟆!”

  “你!”展昭猛的偏过脖子,正撞上白玉堂放大的揶揄笑脸。

  位置正好,白玉堂收起戏弄目光,直接将双唇盖上展昭的。

  灵舌顺利而入,轻刷上下齿缘。

  展昭下腹一紧,就欲咬住他的舌头吸允。

  白玉堂突然按住他身子,斥道:“你放松些,不然罐子要掉!”随即贴上他嘴唇又开始动作。

  展昭开始头疼,他避开那张捣乱薄唇,唔声道:“你这是趁人之危……”

  白玉堂笑嘻嘻扳过展昭下巴:“谁叫你成了我案板上的肉?”他伸出食指间或轻戳他的脸颊,“我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展昭和白玉堂脸对着脸,他看着他,看进他晶亮的眼里——那里明处是逗耍戏弄,暗处,却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以及……不容错视的……


【猫鼠猫】孰为一 24 by:小林可可

  (24)

  离代州越近,余震震感愈强,次数越频繁。静立时所感几乎如婴坐摇篮,无甚平息时刻。沿途经过之村落,墙倒屋榻,随处可见压死的牛、猪家畜,和鸡鸭家禽。还有,死人。

  死者被被、席裹着弃至房旁路边,他们存活的亲人顾不得下葬祭奠,已纷纷逃离避难。

  空气也日渐浑浊,天上浮尘日益浓密,在阴云笼罩下,天地间更显压抑低沉。

  幸得良驹胆识不错,带着展昭穿过树荫,越过断木,一路疾驰。约莫半日时间,展昭便远远望见了一群人。

  行的近了,看清那些人正在挖掘通凿一个巨大塌方,身着士兵服,还有禁军服。——是泰州派来的队伍。

  展昭按辔停住,跳下马鞍向队伍跑去。

  兵吏人数不少,分成许多排挨个儿转运障碍石木。展昭穿过装载工具衣食的牛车,挤进人群,脚步不停,一张张面孔巡视过去。不一会儿,他止住了身形。

  展昭隔着两排士兵,看着斜前方、队伍前端的一个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那个背影很颀长,青色衣服上已是灰痕斑驳,长发扎成一束垂落胸前,此刻正弓着腰,两手握铲柄,一脚踩铲头,不停的将土石碎木铲进旁边簸箕。他动作迅速,透露出一些不耐。很快簸箕装满,他顺手一带,身体微侧,递给后面军士。

  手已腾空,白玉堂却没有立刻转回去。他保持着侧立姿势一会,突然急转身至右侧方向。

  余震摇晃。

  人群两侧,坡上坡下。

  四目无言相交。

  漫天迷蒙,宇宙洪荒。

  展昭在临时军帐中换上官服,登高宣旨,将相关内容择要念毕,士兵群情激奋,匍匐拜礼后,又各自继续忙碌起来。

  白玉堂将展昭带至坡上最高点,指向远处一个山头,黑压压隐能见到人群攒动。他道:“你看,那山上应是代州逃出的百姓。我们凿了数日,他们也困了数日。”

  白玉堂蹙起眉头:“一路凿一路塌,这样实在太慢。”

  展昭看着白玉堂侧颜,官服尚洁净,但他脸上却是脏兮兮好几道污迹。展昭将双手负到身后,开口问道:“其他州县援助者可有遇到?”

  “遇到了两拨,什么什么州的没记住。他们已经改走水道,希望能曲折进去。”

  话刚说完,地面又开始剧烈抖动。高处更是站立不稳。

  展昭下意识抓住白玉堂双臂,白玉堂也立刻反握他手肘,两人同时施展轻功从高地飞身而下。

  甫一落地,士兵中便有人叫起来:“火山喷发了!”

  两人放开对方急急走到开阔处一看:遥对着他们的一座山,山顶火光俨然,正向外喷射着黑沙般的岩浆。沿着山壁滚滚而下。

  地面抖了几抖,余震缓和下来。

  白玉堂脸色不善,他面向兵士喝道:“众人听令,是爷们的,今天就不要停!我们熬夜也要把路凿通,明日定要进代州城!”

  “……是!”

  士兵虽刚受圣旨鼓励,但劳作几日总有些懈怠。白玉堂这话让他们均憋起一口气,各自使出浑身解数,热火朝天的干将起来。

  第二日,黄昏。队伍终于进入代州城。

  这哪里还是人间城镇。

  烟灰笼罩。

  地裂泉涌。

  到处都是废墟。

  遍地都是死人。

  私塾牌匾裂成几块,埋在尘土中。还能听到孩童细微的呼叫声:

  “妈妈,妈妈……”几是油锅煎炸下厉鬼的哀鸣。

  甚至斜倒屋檐上还挂着残破不全的尸体。

  几个士兵马上呕吐起来,另一些人转身就欲逃离。

  “谁都不许跑!否则我立刻结果了他!”白玉堂吼道,在尘雾中,他拔剑而立,双眼赤红,仿若地狱修罗。

  队伍中再不敢响动。

  展昭对白玉堂道:“我去把百姓带下山,你在这里救人。”

  白玉堂点头,挑出几名健硕汉子供展昭调遣。队伍随即分为两拨,分头行开。

  转身之前,白玉堂迎上展昭目光,均见对方疲惫却坚定的神情。

  白玉堂开口:“一切小心。”说完带领人马往私塾废墟而行,未再回头。

  展昭深深看了那青色背影一眼,亦掉头向山坡方向赶去。

  惊恐到麻木的百姓被一批批引下山。他们刚踏进城市,便如同大梦惊醒般奔向各个角落,口中嘶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

  各地的救援也陆续赶到,挖掘抢救全面开始了。

  一个男子疯狂的用十指刨着砖瓦,几个民夫也在帮忙,他们移开横梁,搬走家具碎片,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女尸。男子扑身上前,紧紧抱住尸身,任凭人们如何拉扯劝阻,也死死不肯放手。负责转移难民的士兵走到他面前,拖他起身。他竟一把横抱起女尸,向难民集中处踉跄走去。

  展昭扭过头,眼泪夺眶而出,他抬袖拭去。大步走向私塾。

  私塾残骸周围已坐满了等待的父母。白玉堂的队伍正在奋力挖掘废墟,他们不敢添乱,只能两眼发直的守在旁边。

  每当一个孩子被抬下来,他们便蜂拥而上,待看清不是自家的,又绝望的回到原地继续呆坐。

  生者被立刻移到不远处医生帐内。死者就近找来草席遮盖放在一旁。很快,席尸便排出长长一列。

  展昭跳上废墟,走到白玉堂近前,白玉堂正低垂着头,蹲坐在残梁上,不知在想什么。

  “玉堂……”

  白玉堂偏头看着展昭,他站起身,道:“已经没有孩童呼救声,我们走吧。”

  两人刚踏上路面,便见一个妇女从远处奔跑到尸列旁。她跪地而行,将一个个草席揭起又放下。移至某具尸身,她未再放下草席,而是猛的把席子掀到一旁,瘫跪在死童头前,开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脸色涨红,上气不接下气的裂肺哀嚎:“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悲号直让闻者喘不过气来。

  白玉堂再也忍受不住,他拔腿向城外方向跑去。

  展昭赶紧追他。

  发足狂奔的白玉堂,直到到城墙边才停下脚步。他双手撑在墙上,肩膀不断颤抖。

  展昭赶至白玉堂身后,他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将右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白玉堂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体,眼眶红肿,两行泪顺势流下脸庞。

  展昭无法再克制,他一把拉过白玉堂,紧紧拥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