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工作室

【猫鼠猫】上邪之蒹葭-33 by:firefish

三十三夜谈

 

“早知道你死那么窝囊,爷还费劲抓你作甚!?”

白玉堂在雨中的话,不知为何,一直残留在展昭的脑海。他在想,白玉堂说这句话的时候,究竟怀着的是怎样一种心情。

 

想不出答案的时候,他决定去找白玉堂问问。那时候,他要询问的对象正枕着胳臂躺在床上,好看的凤目睁着,给人一种莫名的遥远感。他听见展昭的脚步声,在自己门前驻足了片刻,终于还是转回去了。白玉堂想,他应当是来找自己的,只是看到自己屋里没有掌灯,故尔离去。

“怎么来了不敲门就走?”

展昭听屋里人说话,微微愣了一愣:“展某想玉堂之前喊乏,故以为已经歇息了。无甚要紧事情。”

白玉堂反正此时也睡不着,便披了件衣服起来,“睡不着。进来吧。”边说着,边亮起一盏灯。

门“吱呀”一声开了,展昭见白玉堂散着头发的随意样子,不知为何,竟有一丝喜欢。“不是说困么,怎的睡不着?”

白玉堂偏开眼:“一个从小追杀你到大的人,突然就轻轻松松莫名其妙死掉了。我白玉堂可不是什么有度量的人,哪里还能睡着。不说这个了,找我有事?”

展昭笑笑:“你怎知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

白玉堂闻言眯缝一下那长长的凤目:“既然没什么要事,门在你身后,好走不送。”

展昭有些好笑:“好了,不同你抬杠。我正要找你说岳彩馨的事。你——不高兴。”

“废话,刚才不是说了么。”白玉堂对展昭的评价嗤之以鼻。

展昭无奈的摇摇头,“我是说。你希望的不是她死,这个结果。不管通过什么途径,都从来不是。”

白玉堂被展昭说得微微一颤。瞪了眼看展昭,似乎只恨不能将之看穿。继而拂袖站起:“少在那里自己为是,五爷只是看她死得太轻巧,什么都没问出来。窝火。”

展昭一长身站了起来,抓住对方转身欲走时的左腕,贴近过去:“大家都窝火。线索断了一条,难道府里人还要敲锣打鼓?”

白玉堂回头,瞪着展昭:“是啊。那你巴巴跑来确认我和开封府的人是不是一条心?”

“你也是府中的人。”

“爷记得前几天展大人刚说了我这官当的不称职。”白玉堂说着挑了挑眉毛。

展昭低头轻轻皱眉,继而抬起眼看对方,一眼的认真:“五弟好大的脾气。”

“爷天生就是如此,你今儿刚认识爷么。”说话时两人的身体离得近了,互相都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热度和呼吸。展昭突然猛滴一抓白玉堂的领口,这着实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白玉堂紧接着扣上了他对方抓在领口的拳,但是已经掰不开。“做什么?!”

展昭贴得越加近,微微俯下身,勾起一抹笑,有些邪魅,有些霸道。这表情在他一贯温润的脸上显出来,有一股别样的惊心动魄。却挑不出一点的不协调:“你到底在生什么气,你自己知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他说着,用另一只手按在了白玉堂的气海,“你若不想给我和开封府添乱,最好别把气窝在心头。”

他说完松了手,白玉堂撩开还虚抓在领口的猫爪,退开了两尺,停在墙边。实在已是无可退。他慢慢瞪着展昭,却不说话。

展昭倒仿佛不觉,自己坐在白玉堂刚才的位子,缓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水是冷的,你喝什么茶。”背后冷冷的声音传出来。带一点这个年纪青年的沙哑,却已有了好听的音色。

 

展昭闻言搁下了转在手中的杯子。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你亦不必同我说,自己想明白也便是了。我先回去了。”说着,他站起身。却听白玉堂哼了一声,问:“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消遣我?”声音有些闷闷的。

展昭转过身:“我来做什么,你莫是真的不清楚?”

等下那白衣人俊俏的脸,稍稍一赧,侧开视线:“陪我坐会儿吧。一个人闷。”

 

展昭心中莫名的又是一颤。依言坐了回去,却没有说话。

那个开口留人的人也不说话。可是屋子里的气氛并不会让人觉得压抑。相反的,很自然,好像即使都不说话,也不会再觉得闷。

 

白玉堂用他那好看而修长的指微微画着桌面,展昭想,白玉堂应该很喜欢做这个动作。当他心中想说什么,又要盘算一下怎么开口的时候。但是展昭不知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白玉堂其实也在看他。看他注意在自己手上的视线。展昭是一个细心的人,很细心,以至于那落在冰棺材上的一点点皮屑都逃不过他的眼。以至于不知道何时,自己的一举一动好像都能被对方轻易解读。以至于,有些依赖起来。

竟然,依赖起这个认识了也不过半年的猫。一定是渴望太久了心态不正常。

 

不过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缓缓的开口:“我一直在想我爹把我赶出去时候对我说的话。他说:‘这个家就是因为你,再也变不成家了。’那时候,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骂我而不骂那姓岳的女人。大约是因为他怕她,所以只好来骂我。”

展昭不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白玉堂这个时候只是想把心事说出来,并不需要回答。

“后来,我好像明白。大概没有我,她未必会动杀我娘的念头,最多就是对我不好。我其实,一直想问问她。”说着,白玉堂不知何时停下了画圈的手指,抬起头,视线没有焦点的落在窗外。良久,久得灯芯不知何时,被一阵风给刮灭了。月光都停留在那颊上,凝成了水,“可是我怕。”

手指扣在桌面上,关节有些泛白,不知道是不是也染了月色。

 

展昭心头一恸,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站起身,找火石重新擦亮了灯。然后去将已经变得很寒的夜风关在窗外。

“怕的时候点盏灯,然后拿一本喜欢的书看看,慢慢就忘记怕了。”风马牛不相干的答案。

白玉堂侧头一笑:“你这奸猾的猫儿。我做什么跟你说这些。”

展昭将椅子拉到白玉堂身边,对着他,虽然白玉堂不在看他:“如果她告诉你,就是因为你,所以才变成了后来的样子。你信么?你会不会觉得她在骗你?如果她告诉你,和你没有关系,你会高兴么?”

“我不知道,我想知道结果。”

“现在没有结果了。”

“废话!我当然知道!”白玉堂猛地喝了一声,大声得他自己都有些吃惊。

展昭就像在刚才说他好大脾气时候一样,认真的看着他:“你后悔了,可不想承认?”

白玉堂一怔,脸色变得愈加地白:“是!我后悔!”他说着猛地攥起拳头,“我早就后悔了,后悔不知天高地厚,后悔胆大妄为,后悔自以为是!你满意了?”高声的说了一通之后,白衣的青年停了下来,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激动起伏。展昭不自觉地伸手,动作很有些迟缓,像是怕打破什么。最终落到对方的肩膀上:“你知道,犯错,是孩子的资本。何况,如果不这样,那就不是白玉堂了吧。”

白玉堂皱了皱眉,没有过多的表示,展昭也不管他,自顾自的往下说:“你知道么,我十六岁那年,曾经因为年少意气,害死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白玉堂闻言,搁在桌上的手指不经意的一颤。

展昭仿佛没有看见般的自顾自继续说着:“那一年,我杀了赛寒星刘星宇。一时之间,江湖美谈,我也得了‘南侠’之号。但是江湖上的人都不知道,我杀他的时候,本不知道他的身份。而那之后,我因养伤回了嵩山少林,也就不曾知道,我杀刘星宇之前住过的村子,被刘家屠烧得片瓦不留。”展昭说着,侧过头看白玉堂,“你知道,我为什么杀刘星宇么?”

白玉堂皱眉摇了摇头:“你既不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不会是为武林除害。”

展昭点了点头,微微扯起嘴角,那笑容却让人觉得已是欲哭无泪。

“那时我刚下山不久,正是年少意气,血气方刚,总梦想着江湖立身,有个红粉佳人。”

白玉堂被展昭这一句说得一愣,轻笑道:“原来你这猫儿,果然是一脸正经,骚在骨子里。”说着,他笑了笑。目光褪去一点刚才的消沉,看着展昭的时候,竟然更有些佩服之意。他不是傻子,怎不知道展昭是为了安慰他。又怎不知道,展昭若非心胸开阔,一心正气,怎肯将方才的话说给他听。只是这张嘴,自己也管不住的刻薄。

展昭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瞟白玉堂一眼:“怎么,玉堂从没有这般想过?”

白玉堂挑起一抹笑:“我当然想过。天下人都知道我五爷风流倜傥,坐拥佳人无数。可不像你这猫儿一般假惺惺。别扯话题,五爷故事听得正起兴,说说,你和刘星宇怎么结的梁子?”

“当时我下山不久,一次在路上,救过一对父女。父亲严钰,据说是要去襄州上任的知州,带着独生的女儿。刚救下他们的时候,我本以为是一起平常的拦路抢劫。看两人受了惊吓,日色又晚,便送他们找了附近的客栈,然后我自己也在同一家住下。哪知当天晚上,我就听见那父亲发出一声惨叫,等我赶过去看的时候,人已经断气了。竟是中了江湖上,一种叫‘蝎子红’的毒。”

白玉堂听到“蝎子红”的时候皱了皱眉:“那不是三清山玉虚派的独门药物,专用来对付习武之人的么。”

展昭点头:“所以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想抽身又不好丢下那严姑娘不管。”

白玉堂狎昵一笑:“你这猫儿, 当时有没有想,趁机携个美人归?”

他原是想逗展昭生气,哪知对方却低下头,似乎是很认真的想了想:“应该是想过。但是没有认真想。严姑娘姿容端庄,谈吐大方,确是个美人。但是我那时候从未想过和官宦小姐要有什么关系。”

看他那么认真,开玩笑的人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五爷就是逗逗你这猫儿。不用那么认真啦。爷知道,你这猫儿侠肝义胆,不是蓄意要做官家的走狗的。”

“哎!你先在好像也有官衔的好不好。”

白玉堂扁扁嘴:“好了好了,天下总是既有赃官也有好官的。不过是平时爷叫惯了。”

展昭白了他一眼:“有民必要有官,我到也没觉得做官有什么不好。不过当时是觉得太不自由罢了。”他说着,又看了一眼白玉堂,见他不知声,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虽然我没有那份心,严小姐却表现出了那个意思。毕竟当时我们也是孤男寡女,传出去,很不好听。她又一个人没法将父亲带回家乡。毕竟也是一份孝心,我也就答应送她回去。至于终身大事,想来我无父无母,人家一个官家大小姐,到时候高堂一反对,也就没我什么事了。后来一路上碰到不少杀手,我抓了两个活口,一边一个的套话,终于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严老爷的官印和任职文书。本来还想将事情查下去,但是我当时毕竟经验不足,没想到被我抓的人竟然一路上留下暗号,结果被他们设了埋伏。”

展昭说着,顿了顿。白玉堂眼眉淡淡的:“吃亏了?”展昭点头:“严小姐倚仗自己的美貌,跟了那伙匪人的首领。非但不帮我求情,还怂恿对方来杀我。”

“原来你这猫儿吃过女人的亏。”

展昭听白玉堂这样说,竟然还是笑了。白玉堂有些奇怪。男人就算再大度,被这般水性杨花人耍了一把,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却听展昭继续说道:“本来我也不喜欢她。倒是拜她所赐,让我明白,自己到底会喜欢怎样的人。”

白玉堂饶有兴味:“哦?”身子也坐直了些,一双眼睛乌溜溜看着展昭。他知道,接下去,肯定是个展南侠情窦初开的故事。

展昭脸上瞬间划过一丝羞涩,继而转成了悲戚:“在被他们带回去的路上,我试图逃脱,但因着内外伤,实在也逃不远,就躲到了一个洞穴中就昏了过去。没想到那洞中住得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我醒过来的时候,那女孩已经帮我包好了伤口。”

白玉堂听着展昭温柔的口气,忍不住插口,道:“喂,你不会是看上了人家小姑娘了吧。”

展昭这次没有理他,自顾自往下说。白玉堂讨了个没趣,摸摸自己的鼻子。只想着,这姑娘也忒小了。就听展昭续道:“那女孩不像一般女孩子的柔弱,特别的傲气,虽然嘴上说我占了她的床,几乎天天给我白眼。却每天都给我清洗伤口,找草药给我敷药。”说到这里,展昭的眼神愈加温柔起来,整个人都散发出淡淡的莹润,“后来有一天,我听到外面传来十几个人的脚步声。我知道是那群人追来了,那时候我的伤只好了一半,生怕自己对付不了他们,他们丧心病狂,杀了我不算,还不放过那孩子。所以就叫她躲开。没想到她瞪了我一眼,气呼呼的质问我早怎么不说。我知道那些人已经近了,她不可能出这个山洞。便叫她躲到里面去一些,山洞很深,他们见了我,应该不会刻意去找其他人。她就答应了。看她消失在黑暗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些高兴,又隐隐有些悲哀。后来那群人来了,我杀了三个,伤了八个,就剩一个,但已经实在打不动了。被对方一刀砍向要害的时候,我忽然想,不知道等下那女孩子会不会替我收尸。”展昭一个人静静说着,仿佛是回忆一般,混没注意到白玉堂显得有些怪异的神情,“但是就在那一刹那,我看到那女孩子突然冲了出来,手上拿着一把匕首。她速度出奇的快,瞬间就将匕首刺入了那人的小腹。然后她拔出匕首,将躺在地上的八个人都杀了。”

“你不觉得她小小年纪心狠手辣?”白玉堂突然冒出一句,语气中竟有一份森然。展昭此时却未察觉,只笑了笑:“我当时是如此说她。可是她说:‘若是留了活口,那很快死的就会是我们两个。’那份气势和胆魄,实在叫我向往之极。那一刻,我突然奢望,能有这样一个人,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和我想得一样,但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让我可以放心的去欣赏和钦慕。

“后来,我的伤好了之后,说要谢她。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对我说,听说山顶在天气好的时候,早上有‘佛光日出’,和峨眉山的不同,是云雾缭绕中的日出,站在上面,就像身在仙境一样。她一直想去,但是有一段山路太难走,上不去,问我能不能背了她去看。我就答应了她。那段路真不好走,但是地方,也真的很漂亮。”展昭说着,眸光隐隐,竟是宠溺,又是温柔。

白玉堂轻轻皱起眉头:“她叫什么。”

展昭一愣:“我不知道。我问过她几次,她只瞪着我,说不关我的事。”

白玉堂更明显的皱起了眉头。但是展昭却没在看他。他淡淡的续道:“看完‘佛光日出’后下山的时候,我们就碰到了刘星宇。我看他看那女孩的眼神,就知道他没安的好心。”说道这里,展昭不自觉地攥起了拳头,“可我还是太大意了。我在当天晚上将他拦在了洞外,抢得先机制住了他,并要他保证不再来骚扰,就削了他三根手指,让他回去了。谁知到,第二天练完剑回来,那女孩还是不见了。”

白玉堂听见展昭的呼吸不自觉地浓重了起来。“难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杀了刘星宇?”

展昭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从呼吸间可以听出,他正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你问过刘星宇这事情么。”

“我当然问过!他还无耻的将自己做过的禽兽的事情炫耀了一番。”展昭说道这里,声音已是沉闷得骇人。“我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就将他杀了。那人下三滥的功夫,竟然还被江湖上的人传得那般能耐。”

“难怪你这南侠的名号,换了御猫也不可惜。”

展昭抿了唇不答白玉堂。白玉堂眨了眨眼睛,续道:“刘星宇虽然这方面名声不佳,但是他至少还不造杀孽……”说到此处,他忽然倒抽了一口气,“你该不会是还想找她吧?”

展昭惨笑了一下:“找了着许多年。现在,恐怕就是见到了,也必不认得了。何况我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白玉堂看他难过,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还真看不出,你这猫儿出道的时候原来也是血气方刚的一股子逞英雄劲儿。”展昭淡淡一叹:“不摔两个跟头,怎么知道这个世道。也只有摔得重了,才没了那种冲动的资本。”白玉堂点点头,没接话,展昭继续道,“人生不就是这样慢慢走的么。不过你看,走在江湖,谁身上不背着债。江湖自由……”他说着轻笑了一声,“你敢说,就不是江湖人自欺欺人?”

白玉堂仰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月光清照:“道、法自然。佛、法无常。官,法什么?”

展昭的神色忽而凌厉,有一种不容驳斥的沉和坚:“官法国,国法民。江湖法什么?”

“……”白玉堂竟被问得无语。

展昭自答:“法恩仇。”

白玉堂一愣:“你讨厌江湖?”

展昭自己亦是一愣,似乎是刚刚明了了什么:“应该,是吧。江湖大了,各自一方,累及的无辜,已经太多了。官府仗势欺人,至少还找个借口不是么。江湖呢?”

 

房中,忽然又沉寂下来。

 

良久,白玉堂忽然笑了一声,“好了臭猫。白爷领你的情了。你不要劝我劝得自己钻牛角尖。江湖也好,官场也好,人终归活在这么个世道。世事怎么尽如所料。过去都改不了了,还是看看以后吧。”昏黄烛火之下,这一笑,竟是如许豪气洒脱。展昭不由也被他那微微有些磨人的嗓音蛊惑,心头悄然一轻,嗤笑道:“说得也是,我怎么劝你劝得自己不爽起来了。”

 

夜深,月如霜,风如水,不禁吹起,一澜心头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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