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工作室

【猫鼠猫】上邪之权舆-3下 by:firefish

#猫鼠工作室#

三日前,白玉堂方才回岛。陷空岛早已布置定当。

当白玉堂冲入正堂的时候,正撞见其他三义设宴款待白面判官柳青。三义拉着他坐下,柳青提到要见三宝。他们本想着就此打探出三宝下落,谁知白玉堂自己是投石问路的行家,哪那么容易让人顺杆爬了去。说是已借另一位朋友赏玩了,若是柳爷不弃,明日即刻离岛取回。他这么一说,三义已知被他看破,如何肯让他离岛。这一招也便算作罢。

当晚起三人各施本领,却找了两个日头,始终找不到三宝的影子。岛外传来消息,说是展昭已经到松江江畔。被困雷雨不得上岛。

这一着急,才动了关押白玉堂的念头。偏偏玉堂机警,也是料到了,竟一时没能找到人。也是陷空岛地域有限,又逢天降大雨,雨后土地泥泞,行路就难免留下足印。最后终是叫韩彰给找着了。这才发出雷火弹炸水的隆响,原是叫白玉堂打下水的。

四人这便算真动起手来了,因着所有出岛途径都已被封死,三人虽打不过白玉堂,白玉堂却也无力反转局面。加之昨天夜里,竟有一颗原先布置下的雷火弹没有被雨浇熄,被白玉堂踩了,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落了伤。当晚虽未被找到,却终于在次日中午的时候于渡口被堵到了人。

白玉堂上了筏子,然后当蒋平在江心出现的时候,他竟似没有太大惊讶。只是那双幽深的眼中破碎开的伤痛,漫做冷彻孤绝。

在江上,他从来不是蒋平的对手。只是他的字典中更从来就没有“束手就擒”这四个字。

于是竹筏破开的刹那,他坠入水中,感到一双手擒住了他,却不是拉他上浮。他听见一个声音混在水声中,“五弟,你喝水不喝”。

 

这世上,有些裂痕,不去看,便可当作没有。但若是被人生生揭开了,就会像蒋平将他按入水中的那声“五弟,你喝水不喝”一般,成为烧入神经的痛楚,经年不灭。

 

于是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听见韩彰的声音,让他换洗一下。他却拒绝。“有什么事,二哥便说吧。”

韩彰皱起眉头。他已明白,自此之后,他们之间,有些亲密无间,便再也回不来了。白玉堂的话,不过是清楚的打破了那最后的镜花水月。

所以韩彰只能帮他包了伤口。逼他换下湿透的衣服。然后,看着血在他跪下五义厅的刹那再次无情的漫出衣襟。

 

厅内的气氛自始自终都压抑着,直到白玉堂肯开口说话了,他们都以为事情回有所好转。不料,所有的回转依然被他通通封死。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终于,素来粗线条的徐庆喝出了杀手锏:“老五!这里一个个可都是你拜了把子的兄弟!你他妈的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这话是真狠了。

白玉堂才又答起话来:“小弟记得当初盗走三宝的时候,曾有留言,让那展昭来陷空岛取回开封府的东西。如今他人未现,小弟却如何能还回三宝呢。”

“既然你还认我们这个几个哥哥,却可能告诉我们,这三宝现在是否还完好无损?”

“二哥。小弟可以不答么。”

韩彰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大家都不可能退步了。只不过他确是懂得他这五弟的,他并不相进,只沉默不答。

白玉堂也明白韩彰的意思,最后到底别不过自家长辈,“二哥既然相逼,小弟说就是。三宝既是小弟夺来邀战展昭之物,自然会保其完好无损。只是二哥若想知道小弟何以如此肯定,弟却是不能答的了。”

他最后一句话一出,便算是把所有可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此语过后,屋子里又是一阵寂静。

这次打破沉默的却是白玉堂:“三位哥哥若是问完了。小弟想休息了。”

蒋平却终是不甘:“白玉堂!我最后问你一句!这三宝你是不是铁了心不肯交?!”

只是这么一句问话,却换来白玉堂再次良久沉寂。

展昭甚至可以听见他沉重不匀的喘息声,好似在努力压抑着情绪。

时间似是停滞了很久。久得令泰山崩于前都可从容应对的展昭都觉得有些难耐。

白玉堂才艰涩的吐出四个字:“你莫逼我。”

那么久的时间,那么长的忍耐,他却只说了这样四个字。没有一声“四哥”,也没有二字“小弟”,只得一词“你我”。

 

然后,白玉堂站起身,素白身姿一览于展昭目下,衣白如雪,惊红触目。

只是展昭不曾想到,对方那双清冷凤目会在这个当口转到他的身上。也只是那么一个刹那,头未抬,脸未侧,只目光微微划过,便自收去,好像只是无意的一个抬眼。只是展昭知道,他必是在看他。

也便是那一刻,这冰冷高傲的少年玉立身长的影,深深烙入他的神经,再无相忘之日。

 

那人面色苍白,却无虚弱。密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光影,不曾因那滴自发梢的水珠颤动片点。

那转身离去的影,步伐不稳却倔强,一打一拍的节奏,听不出轻重,看不到偏颇。

那般冰冷的一眼,清绝高傲,什么东西破碎其中,生生打乱一澜静谧。

 

直到四人去得几乎快要追不上了,展昭这才跃下房梁跟去。

 

所以当他等了足够久,等到不会再有人近房后才夺窗而入的时候,白玉堂已一副等他等得不耐烦的样子。

 

*   *   *

 

展昭终于得以将他看得真切,漆黑的发半湿地贴在颊上,衬得容颜清冷。月白丝氅上,丝丝血斑扎眼。唯有那微薄的唇,不带一丝波澜地倔强着。被雷火弹伤到的左腿已缠了层层的白纱,惨白的衣襟落在月光下,分外凄凉。

 

再不是那叱咤江湖的锦毛鼠,也不是那傲气凌人的弱冠少年,更不是那神采飞扬的仁心侠者。清冷的铁链扣在那纤白的腕子上,扣住了通天彻地的能耐,扼下了桀骜不驯的张狂,更生生绞伤了一颗诚诚剔透的赤子之心。

被当作一个犯了错需要反省的小弟,因为偷了不该偷的东西而要受到惩罚,因为伤了兄弟的情谊而理当悔过。

 

张口想说什么,却竟一时无法言语。

他想劝慰他,却不能开口。那个人傲气的骨子容不得旁人的怜惜。

他想帮他疗伤,却不能走近。受了伤的拳拳真诚已然尘封,纵然治愈了伤口又于事何补。

 

“展大人何时也学那鸡鸣狗盗之徒了?放着大门不走走窗户。”

所有思绪被一句不入调的问话打破。

“……”不该接的话不接,展昭素来都很明白沉默是金的真髓。

不想这一沉默,竟是换得白玉堂一笑。一笑之间,满室凄冷顿作飞扬跳脱,俊美少年脖颈一扬,铁索暗室下,竟得这般坦荡羁洒:“展大人还站着做什么?莫不是要白玉堂也一起来陪站?”

展昭无奈一笑,还是不开口,却也坐到白玉堂的床沿上。

少年身上有伤,所以倒还是规矩的坐着。他侧头看着展昭,凤目长睫,侧望之下,自有一丝睥睨傲气,讥诮不屑。

亏得展昭涵养好,依旧笑得如风如沐。“现下还是要同展某一较高下么?”

眉稍一扬:“依展大人的意思如何呢?白玉堂就这般将湛卢和三宝双手奉上?”

他的一举一动都那么傲气,却怕是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漆黑瞳眸下的破碎沉寂是如何将他出卖。

“悉听尊便。只望莫要牵扯其他事物。”他依然如玉温润。

“这样吧。不如展大人来试试,能不能从我口中打探出湛卢同三宝的下落。不知展大人有没有这个胆量。”

“你不觉得你的这个激将法太差了点么?”他毫不介意挑破他。一直避讳的称呼也直接被一个“你”字代替。

白玉堂却笑意更深:“对付展大人这样的对手,在手段上下功夫是没用的。玉堂一向有此觉悟。”

“既然如此,展某领教。”

他说完,抬眸对上对方的黑瞳。一边是无垠汪洋,一边是三千弱水。

“湛卢乃展某受信于人,定娶婚媒之物。既然如今连比武都免了,不知道能否不吝赐还了?”

“哦?可是御猫大人,听说您是堂堂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自十六岁出师以来罕逢对手,盛名赫赫的南侠。您既然本事那么大,不见了人家姑娘给自己的定情信物,怎么也该是自己找出来,才面子上比较挂得住吧。”

“不落费心。只是展某虽求以理说人,却也不代表遇上不肯讲理的,便不懂得相得益彰的道理。”他这话说得客气,言下之意也就是“我这么和你说是看得起你,你别要自降身份”。

这意思,白玉堂怎会听不出,冷冷一笑:“怎么?展大人想教训我不识抬举?行啊,反正家兄们已经一个个来教训过了,倒也不再多你一个。”浅浅音色,却是外强中干的蹇傲。展昭想白玉堂此刻一定没发现他的演技有多么拙劣。以为用刀扎入伤口,原先的剑疮就会变质。

这是他无意引入的话题。至少不是现在。

“展某说过,你我之事,展某不希望牵扯其他人物。”

“是你自己先牵扯了月华进来!”

“展某这不是牵扯!湛卢并非展某个人所有之物,你为难我可以,做什么要为难个不相干的女子。”

“是啊。不相干,展大人都说不相干了,我却又哪里有为难的本事了。展大人都说不相干了,怎么还是媒妁之言,婚嫁之仪?明明是一个只有一面之缘,人海中都未必能够认得出来的女子,你就在这里口口声声的要情定终生?”漆黑瞳眸华光乍起,言辞朗朗,置地有声。

展昭一惊,忽然发现有一件事从一开始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什么东西刹那流过胸口,三分惊诧喜悦,七分狼狈错愕。

可是他必须回答些什么,哪怕强词夺理。

“男婚女嫁,父母媒妁。敢问展某做为可错了?”

白玉堂神色淡淡,心中却不免震动——他竟听懂了,他竟真的听懂了。任谁听起来都像是没头没脑的抢白的话语,他竟然明白了。眼波禁不住就是一柔,随即又强自硬朗起来:“没错。便就让你满足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只是如此而已么。

展昭忽而仰头,眸光微动。他在看白玉堂,看这个初成青年,韶美桀骜之外,光华逼人的不群识见。良久,才转开头,缓缓开口:“人生百态,男女倾心,互道爱慕,原不可求。况姻缘生逢,阴阳相和,本是常伦,何苦痴执。”

“说得好!没想到御封四品大护卫竟然这般随缘惜缘,真真俯仰山水,鸿儒大方。”

展昭听得他言语中的讥诮,不由无奈。眼前少年,如斯肆意激昂,无拘无束,一腔真心,俯仰九尺云霄,万仞孤山。他不怕九宫雷霆,深渊万丈,只真切的明白着自己的追逐,没有后悔,也不会后退。

 

而于此,他能给的,唯有羡慕。“展某是个俗人。”

他忽而不愿再做争执。沉沉疲倦压上心头。明知那是悬崖万丈,何苦纵身跃下。既是注定的果,何必再加探寻。

白玉堂咬了咬牙,恨恨道:“好个俗人!”

“展某改日自当问明月华姑娘,也会言明展某已入公门,总要尽心竭力保包大人安全,也好让大人于秉公断案之外,免却后顾之忧,算是为云云苍生聊奉薄力。怕是无法有太多时间照顾于她。她若……她若不中意展某,某便去辞了这份亲事。总要两厢情愿的才好。”

 

白玉堂看他缓缓而言,神色清淡朗若,茫茫宦海公门,这人的决定又何尝错了。“总是你的道理。”

 

“好!我可以将湛卢交还——若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请说。”

“若是成婚,完礼之后。你须得换回巨阙!”

展昭一皱眉:“为何。”

“这是我在提条件!不是展大人在问案。”

“因这湛卢原就是你的目标。无关月华,无关三宝。”

玉堂转眸,“是便如何?你是答应,是不答应?”

“展某只是好奇,何种缘由,能让傲名满江湖的锦毛鼠为了一把剑耗费如此心机波折,不顾兄弟情断,手足相争,更再三掩饰,想要阻其出世。”

展昭见白玉堂神色一颤,震惊的看自己,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凤目慢慢眯起,探究性的盯着展昭星子般清华的眼。这双眼,他打从见到第一刻,就知道它的主人不一般,只是他的敏锐还是超过了他的估计。

“因它叫湛卢。因它是湛卢。展大人可明白玉堂的意思?”

神器湛卢,上古七剑之首,享“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的美名。然,这些无法构成一个足够的理由。

“展某不明白,还望赐教。”

“湛卢是王者之剑,仁者之剑,却销迹千年。”

“你怕这湛卢在展某手中,会被收入大内?”

“不会么?”

“既是展某之剑,展某当会不辱神器。”

“你保得了?一个连自己的江湖自由都保不了的人,谈何保护自己掌中一剑。”

“你既如此喜欢这把剑,当初怎么不去问月华要了来?”

白玉堂听展昭转移话题,不觉一笑:“要来?我既不喜欢她,又不是展大人,人家的传家家当,定情信物怎么好随便要来。”

展昭被他一个抢白,只得再次转移话题:“那三宝呢?别说你已还回开封府了。”

“是便如何。”他面现得意,“你离开开封的当天我就悄悄给送回去了。”

展昭攥了攥剑柄,若非他定力过人兼之雅量宽宏,这画影怕就要朝着自家过去的主子招呼。

“展某该知道的都已了解。今后定不会让湛卢神兵无用武之地,关于此点,还请放心。这厢不多叨五侠清梦了。”灰衣白穗,清于月下。

白玉堂淡淡颔首,目送着那灰色身影夺窗而出,消失于月下。薄唇微启,竟是咳出一口鲜血。

 

夜下,黑瞳深魅,乌发逆光,款款勾勒着少年清奇的颜容。唇间一抹猩红,点缀满目黑白双色,直令人觉得这般尤物,绝代不可欺方,几欲乘月归去。

而行将去远的展昭,亦仿似感应到什么似的,忽而停下了脚步。回首遥望来处。月色撒照他飒飒风姿,似雪长剑。凝做一幅宣墨。

烟雨江湖,英雄何处会相逢。


评论(12)

热度(39)